沈惊鹤沉默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旧疤照得忽明忽暗。那是去年在广州查抄烟馆时留下的,对方用火钳烙的,险些要了他一只眼睛。
裴兄可知道,这重庆府有多少家烟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裴尧摇了摇头。
三百七十二家。沈惊鹤伸出三根手指,又曲起一根,还不算那些暗窑子、私窝子。我让人查过,光是这码头附近,一里之内就有十七家。最红火的那家福寿堂,日进斗金,掌柜的姓周,原是开绸缎庄的,如今绸缎庄倒了,烟馆却开了三家分号。
裴尧攥紧了酒杯,官府就不管?
沈惊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去年川东道台还下了禁烟令,查封了六家烟馆,罚银三千两。你猜怎么着?那六家烟馆换了招牌,半月后又开了起来,罚银嘛……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从烟馆掌柜的账上走了一圈,又进了道台大人的私库。这叫什么?这叫官商勾结,利益均沾。
裴尧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颓然坐下。他想起颜笑攥着父亲衣袖时那双颤抖的手,想起她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时声音里的绝望,想起那烟馆门帘晃动时像极了一张吃人的嘴。
那我们就只能看着?
沈惊鹤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暮春的晚风灌进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是某个戏班子正在赶夜场,咿咿呀呀的唱腔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倒像是无数人在暗处哭泣。
裴兄可知道,我为何选在这重庆府落脚?他背对着裴尧,声音混在风里,三年前我在两广,跟着李大人的旧部查禁鸦片,烧过烟土,封过烟馆,抓过烟贩。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够狠、够快,总能撕开一道口子。他转过身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裴尧脚边,可你猜怎么着?我们前脚烧了三千斤烟土,后脚就有三万斤从别的口岸涌进来。抓了一个烟贩,十个新贩子冒出头。封了一家烟馆,暗地里的私窝子像雨后春笋般疯长。
裴尧盯着他眉骨上那道疤,忽然觉得那疤痕在烛火下竟像是活物,蜿蜒着爬进皮肉深处。所以你就放弃了?
放弃?沈惊鹤走回桌边,给自己斟满酒,却也不喝,只是看着酒面晃动的烛影,我是学会了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让这三百七十二家烟馆同时关门的人。沈惊鹤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或者说,一个能让官商勾结的链条断裂的契机。
“要等多久?照这样发展下去,我们可没有多少时间了。”裴尧回来一路上看到的
景象,让他几乎一刻都不能等。
沈惊鹤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兄,事缓则圆。急则生乱,乱则生变。这重庆府的水,比你我想的还要深。他重新落座,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在桌上缓缓铺开,这是我让人暗中查访半月所得,三百七十二家烟馆的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个人。
裴尧俯身望去,只见纸上画着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从码头到衙门,从洋行到钱庄,无数线条最终汇聚于一个名字——周世年。
周世年?裴尧皱眉,可是那个福寿堂的掌柜?
掌柜?沈惊鹤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那个被重重圈住的名字,周世年不过是台前的一个傀儡。此人真正的身份,是川东道台周崇银的嫡亲侄子,更是英国怡和洋行在重庆的买办总代理。这三百七十二家烟馆,每年往他账上流的银子,少说也有八十万两。
裴尧瞳孔骤缩,道台……洋行……他猛地直起身,难怪沿途查禁,处处碰壁。上月合州截获的那批烟土,明明人赃并获,次日却被人从府狱里劫走,连押解的差役都换了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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