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那声音,不是响,是撕裂。空气被撕开三十六道口子,震得人胸口发闷,震得山都在抖。
子弹像暴雨一样射向天空,在黎明的天空中划出三十六道火红的轨迹,像三十六条愤怒的鞭子,狠狠地抽向那些飞机。
一架轰炸机的机翼被打断了,像折断的树枝,歪歪斜斜地飘落下来。飞机开始打旋,螺旋着往下栽,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叫。
飞行员拼命想拉起来,但操纵杆已经失灵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机舱,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轰!”
飞机撞在山坡上,炸成一团火球。碎片四处飞溅,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另一架轰炸机的油箱被击中了,汽油泄漏,拖着一条长长的火尾巴,像一颗流星,划过天空。
飞行员跳伞了,降落伞在晨光中像一朵白色的花,缓缓飘落。但他还没落地,就被着:“别杀我!别杀我!”
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
战斗机冲下来,想压制地面的火力。机关炮“咚咚咚”地响着,打得山坡上尘土飞扬。
但那些机枪阵地太分散了,打掉一个,还有三十五个。
一架战斗机俯冲得太低,被几挺机枪同时击中,驾驶舱被打成了筛子,飞行员浑身是血,趴在操纵杆上,飞机一头栽进山谷里,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小林正雄拼尽全力拉起操纵杆,飞机几乎是垂直地往上冲。子弹从他的机翼子里一片空白。
他飞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那些土八路,那些他以为只会躲在山里打游击的土八路,竟然有防空武器!
而且不是一挺两挺,是几十挺!他们的子弹打得那么准,那么狠,像长了眼睛一样!
他不敢再往下看了。他调转机头,拼命往东飞,把那些还在燃烧的飞机,那些还在飘落的降落伞,那些还在惨叫的战友,都抛在了身后。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当最后一架飞机狼狈地逃出战场,天空终于安静下来。
那安静,比枪声更让人心悸。陈安站在阵地上,望着那些正在坠落的飞机,望着那些还在飘荡的降落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团长,打中了!打中了!”旁边的战士兴奋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陈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黑点,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望着那些被俘的飞行员被民兵押着从山坡上走下来。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很淡,但很真。
“清点战果。”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是!”战士转身跑去。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团长,击落八架!五架轰炸机,三架战斗机!俘虏飞行员三个!其余的被打伤,狼狈逃窜!”
陈安点点头,转身走下山坡。他的腿有点软,踩在石头上差点滑倒。旁边的战士扶住他,他摆摆手,说没事。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他的眼镜上沾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推了推,继续往前走。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正在看陈安发来的战报。
“击落敌机八架,俘虏飞行员三人,其余逃窜。我军无一伤亡。”
方东明看完,笑了。他把战报递给吕志行,说:“陈安这小子,有一套。”
吕志行接过来看了一遍,也笑了:“一套?他这是好几套。防空机枪,防空火箭,还有那些地雷、炸药、土炮。这小子,简直就是咱们的军火库。”
方东明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山坡上,暖洋洋的。平皋镇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陈安的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正在清点战利品,正在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告诉陈安,”他说,“打得漂亮。让战士们好好休息,下一步,太原。”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发报。
方东明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蓝天,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已经写好的进攻太原的命令,又看了一遍。
窗外,阳光正好。春天,真的来了。
太原日军司令部,那个年轻的参谋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有几架飞机正摇摇晃晃地飞回来。不是十八架,是十架。
有几架拖着黑烟,有几架翅膀上全是洞,有一架起落架都放不下来了,只能用机腹擦着跑道降落,火花四溅,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机场。
他的脸色惨白,手在发抖。他知道,完了。航空兵也输了。八路军不但有防空武器,而且打得很准。那些飞机,那些他们最后的希望,被那些土八路,一架一架地打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欢呼的同事。他们还不知道,还不知道那些飞机被打下来了多少,还不知道那些飞行员死了多少,还不知道他们最后的希望已经破灭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他只是站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窗外,那架用机腹降落的飞机终于停下来了。飞行员从机仓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空旷的机场上回荡,久久不息。
平皋镇的废墟上,战士们正在围观那些被击落的飞机残骸。
一架轰炸机摔在山坡上,摔得七零八落,机翼插在土里,机身断成两截,引擎还在冒烟。战士们围在四周,像看稀罕物一样,指指点点。
“这就是鬼子的飞机?看着挺大,打下来也就这么回事。”一个战士说,用脚踢了踢机翼。
“那当然。咱们的机枪一响,它就蔫了。”另一个战士说,从残骸里掏出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着。
陈安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残骸,看着那些兴奋的战士,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这个冬天,太苦了。
缺粮,缺衣,缺药,缺弹药。能熬过来,靠的就是一口气。现在,这口气终于可以出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那些战士喊道:“同志们,别光顾着看热闹。把这些残骸收拾收拾,能用的零件拆下来,以后有用。
铁皮拿回去,能打水壶。铝板拿回去,能造饭盒。发动机拆下来,研究研究,说不定以后咱们也能造飞机。”
战士们嘿嘿笑了,开始动手拆零件。有人用刺刀撬铁皮,有人用钳子剪电线,有人趴在地上,从驾驶舱里往外拽座椅。那场面,热闹得像赶集。
远处,李云龙走过来,蹲在一架战斗机的残骸旁边,摸着那挺还在冒烟的机关炮,眼睛都直了。
“老陈,这东西,能拆下来不?”他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陈安走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能。但拆下来也没用。没子弹,没炮弹,就是一堆废铁。”
李云龙不死心:“那子弹呢?炮弹呢?”
陈安摇摇头:“鬼子的飞机弹药,咱们用不了。口径不对,型号不对,打不响。”
李云龙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算了。能打下来就行。让鬼子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挺机关炮,眼睛里满是不舍。
陈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他知道李云龙在想什么。这家伙,见了什么好东西都想往自己团里搬。别说机关炮了,就是鬼子的马桶,他都想拆下来当水桶用。
他转身,继续指挥战士们打扫战场。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推了推眼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硝烟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泥土和青草的香味。那是春天的味道。
远处,通信兵跑过来,递给他一份电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电报是方东明发来的:“航空兵已破,太原无援。准备总攻。”
陈安把电报收好,望着太原的方向。那里,还有最后一场硬仗。但他知道,那场硬仗,不会太难打。因为他的兵,已经打出了气势。因为他的武器,已经准备好了。因为他的敌人,已经绝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那些还在忙碌的战士喊道:“同志们,收拾收拾,下一站,太原!”
战士们欢呼起来,声音在废墟上回荡,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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