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你就懂了。”
刘铁柱双手接过海碗,低头猛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得他眼眶直发酸。
没错,跟三年前那碗粥,是一个味儿。
三间屋子的门缝里陆续探出脑袋,十三个人围着石桌狼吞虎咽起来。
没人搭茬,院子里只剩下撕扯馒头和吸溜肉汤的动静。
院墙外,京城的更鼓沉闷地敲了三下。
帽儿胡同另一头的死胡同里,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懒洋洋地靠着墙根,嘴里叼着根枯草。
他冷眼瞥了下客栈后院的灯火,转身就准备融入夜色。
这是魏进忠手底下放出来的恶犬。
东厂的眼线无孔不入,尤其在这条胡同,更是盯得死死的。
但这只恶犬今晚注定回不去交差了。
因为在回去的窄巷里,一个卖夜宵馄饨的干瘦老头拦住了他,笑眯眯地往他怀里塞了一包碎银。
老头笑得满脸褶子:“陈公公体恤下属,让您今晚歇个脚,明儿太阳晒屁股了再去交差也不迟。”
探子在手里掂了掂那包银子,足有五两重。
他利索地吐掉草棍,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扭头就扎进了旁边的酒馆。
五两银子,足够买他今晚当个彻底的瞎子了。
后院里,刘铁柱一口气干干了第三碗汤,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胡乱抹了把嘴。
“铁柱哥,你说那位大人让咱说实话,到底说啥实话?”
瘦高个吃饱了撑的,又凑上来碎碎念。
“实话?”
刘铁柱咧开嘴笑了,露出漏风的门牙。
“实话就是,三年前老子差一口气就饿死了;现在老子一个月挣二两现银,盖了敞亮的大房子,养活了老娘媳妇,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他娘的,还不够实吗?!”
瘦高个愣了愣,随后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够,太够了。”
夜色深沉如墨。
帽儿胡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唯独这间没名没姓的客栈后院,还吊着一抹微光。
十三个从大晋最底层的烂泥里爬出来、平日里连正眼都没人瞧的泥腿子,挤在三间漏风的破屋里,裹着薄被,睡得震天响。
他们不懂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也不懂明天等待自己的是哪门子刀光剑影。
他们只认一个死理:谁给他们热汤喝,谁让他们活得像个人,他们就把心掏给谁。
而对于这些被时代车轮碾压的草根来说,兜里那几两碎银子,就是他们唯一拿得出的、比刀剑还锋利的实话。
……
书院东厢房,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灯油,灯芯上爆出个铜钱大的灯花。
宋濂直挺挺地坐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两封刚拆火漆的密信。
第一封是飞鸽传回的,林昭亲笔手令。
他已经逐字逐句盘了三遍,接下来的杀招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明路。
第二封,是跟那堆要命的底账一起送来的,苏安亲笔手书的字条。
信纸只有巴掌大小,字迹狂乱。
“江南仓储已清七成三,松江剩余三成正强行割肉出货,预计血亏十二万两。苏安绝笔。”
宋濂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两个字上。
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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