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苏安同在林大人手下同事了三年,太摸得清这老小子的脾性了。
苏安那是苏家倾注心血砸出来的顶级大掌柜,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透着精打细算的铜臭味。
你让他亏一百两,比活剐了他还难受。让他亏一千两,他敢当街上吊。
眼下直接蒸发了十二万两现银,他不用“绝笔”,估计都不足以表达内心的崩溃。
“苏大掌柜这波是把命都押上了啊。”
宋濂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暗袋。
他心里门儿清,江南那帮贪如恶狼的盐商布商,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吃绝户。
苏安能全须全尾地把货清空,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桌上那两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册子。
左边一摞,封皮泛黄,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大同神灰局受益人员总册》。
右下角,朱砂红笔标注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宋濂深吸一口气,随手翻开。
“赵寡妇,女,二十六岁,原籍大同城南关。丈夫病亡后携一子流落街头。入纺织坊后月俸纹银一两二钱,坊中包三餐。”
“孙大牛,男,四十四岁,原籍河北蔚州。因旱灾逃荒至大同,身无分文。入筑路队后月俸纹银一两八钱,现已置换良田三亩。”
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名字。
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段从人间炼狱里强行拔出来的鲜活人生。
每一页的边角,都密密麻麻地盖着歪歪扭扭的签名,或者按着刺眼的红指印。
右边那摞稍微薄些,封皮上是《吴县织造公会旧织户转型清册》。
这份记录更是细致入微,每条底下还附着当地里长的红泥大印。
“周大壮,男,三十七岁,原吴县手工织户。经公会安排转入蜂窝煤作坊,月入纹银二两。”
“钱氏,女,四十一岁,原吴县织女。因新式织机推广失去手工活计,公会成立后转为新式织机操作工,月入由原四百文暴涨至纹银一两六钱”
宋濂猛地合上册子,手掌死死压在封面上,指节隐隐发白。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宋濂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森冷。
他将两摞册子规整好,起身扭了扭酸胀的脖颈。
这两本册子,是林昭从千里之外的大同砸过来的重磅炸弹。
但炸弹不能生着往城墙上丢,得先磨出引信,才能在朝堂上炸个满堂彩。
天还没亮,他就打发人去了户部衙门后巷的公房,把陈木从热被窝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陈木赶到时,眼屎都没擦干净,满肚子起床气。
“宋大人,您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鸡都没叫呢!”
“知道。”
宋濂反手将房门关死,门闩咔哒落锁。
“叫你来算账的。”
一听算账俩字,陈木骨子里的职业病犯了,瞬间精神抖擞。
他是户部金部司的主事,天生就是跟数字死磕的命。
让他去酒桌上逢场作戏他能当场装死,但让他盘账,他比谁都亢奋。
啪!
宋濂把两摞册子拍在他面前。
“这是大同和吴县的生死账,人名和数目都是铁板钉钉核实过的。你的活儿很简单——把最要命的核心数据抽出来,浓缩成三页纸。”
“三页?”
陈木翻开第一摞册子的封皮,扫了两眼,看宋濂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宋大人,这玩意儿少说得上万条流水……”
“不然大半夜找你来喝茶?”宋濂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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