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别人,三天也理不出头绪。你要是今天卯时前拿不出来,以后也不用理了,因为你我二人的脑袋,明天就得齐刷刷挂在午门上。”
陈木眼皮狂跳,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了账本里。
两个时辰。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翻飞的纸张声,以及算盘珠子拨得快要冒火的“噼啪”脆响。
宋濂绝不插手,只在旁边默不作声地递上一块新墨。
第一页出炉时,陈木的呼吸还算平稳。
大同神灰局三年,吸纳矿工四千七百人,筑路工三千二百人,纺织工两千一百人,窑厂及杂工七千余人。
来源清晰明了,流民、逃荒灾民、退伍残兵、破产佃户。
陈木在每个数字下方重重划了横线,标明了来路比例。
老账房干这活,简直是降维打击般丝滑。
第二页同样利索。
吴县织造公会旧织户转型明细,从手工干到机工,月俸从几百文暴涨到几两银子,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可算到第三页时,陈木停住了。
他捏着沾满浓墨的狼毫,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迟迟落不下去。
“卡壳了?”宋濂抿了口凉茶。
“宋大人,您让我算的是……这盘棋受惠的总人口?”
“按一人养三口的标准,往上推。”
陈木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了几下,收珠。
再拨,再收。
最后,他把毛笔重重磕在砚台上,两只手掌死死压着桌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五万二千二百六十三人。”
报出这个数字时,陈木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宋濂没接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木在户部熬了十二年,经过他手的赈灾银、九边军饷,少说也有几千万两。
他从不会被一串天文数字吓住。
但今天不一样。这格局,瞬间开到了天上。
这根本不是银子,是命。
五万多条活生生、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命!
三年前,他们是路边的枯骨,是野狗嘴里的烂肉,是随时会倒毙在风雪里的行尸走肉。
而现在,这些人有饭吃,有房住,有衣服穿,甚至家里的孩子能进学堂念书!
可朝堂上那帮锦衣玉食的老爷们,正满嘴仁义道德地,要砸烂这五万人的饭碗!
陈木死死盯着账本,眼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邪火与憋闷。
“宋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三页纸要是递到朝堂上,怕是能活活噎死那帮清流御史。”
宋濂站起身,将那三页纸拎起来,轻轻吹干墨迹,折叠妥当塞进袖口。
“噎不死。”宋濂嗓音极冷。
“但至少能崩碎他们满嘴的大牙,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走到门口,宋濂顿住脚步。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敢漏出去半个字,陈大人,你就准备回老家刨土吧。”
陈木苦笑一声,拱了拱手。
“得嘞,下官嘴上着了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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