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乾在窗前站了许久。
隔着厚重宫墙,隐隐传来打更太监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赵承乾用力搓了搓脸,让冬夜冷空气倒灌进肺里,脑子彻底清醒。
他大步走回御案前,稳稳坐下。
这一次,他眼里的挣扎和憋屈一扫而空。
“那两份底册,既然是林昭的手笔,他肯定还留了后招。”
赵承乾的手指在青玉镇纸上轻轻叩击。
“光凭这份摘要,在朝会上堵不住郑良甫的嘴。那帮人肯定咬死是户部造假,说孤偏袒神灰局。”
宋濂心里暗暗点头。
太子这波终于是上道了,没再纠结什么帝王自尊,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殿下圣明。林大人确实留了杀招。”
宋濂从袖口摸出另一份叠得四四方方的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大同和吴县五万受惠百姓,联名按下的万民书。”
赵承乾眼皮狂跳,一把抓过文书猛地抖开。
粗糙的麻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刺眼的红指印和歪歪扭扭的名字。
这哪是一张纸,这是五万条人命沉甸甸的重量!
“另外,林大人从大同和江南秘密调了十三个人进京。”
宋濂语气依旧平稳。
“这十三人,涵盖了神灰局和织造公会所有底层行当。矿工、修路工、织女,全齐了。”
“人今晚就已经在南城落脚。”
赵承乾听得直吸凉气。
他万万没想到,林昭胆子肥到了这地步,直接把活人证弄到了天子脚下!
“林昭是疯了吗?想让他们去敲登闻鼓?!”赵承乾声音瞬间拔高。
“登闻鼓一响,整个京城都得翻天!那可是天大冤情才能碰的玩意儿。”
“真闹到那一步,卫渊随便扣个聚众谋逆的屎盆子,神机营当场就能把他们射成刺猬!”
宋濂摇了摇头,神色淡定如水。
“殿下稍安勿躁,林大人心里有数,登闻鼓绝对敲不得。”
赵承乾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没问这牌怎么打,而是直指核心。
“万民书一出,卫渊那老狐狸会怎么接招?”
宋濂心头一松,太子这算是彻底杀入棋局了。
“卫渊毕竟是首辅,手段极其老辣。”
宋濂条分缕析地拆解起来。
“万民书一现世,他的第一反应绝不是去核实真伪。”
“他绝对会反咬一口,说咱们裹挟民意、以下犯上。”
“甚至会直接指控殿下您勾结外臣、操弄民心,意图逼宫!”
赵承乾脸色瞬间阴沉。
这确实是卫渊能干出来的绝户计。
谋逆的大帽子一扣,民生问题直接变成造反,到时候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那这死局怎么破?”赵承乾紧盯宋濂。
“破局的命门,就在这万民书怎么递上去。”
宋濂冷笑出声。
“这东西不能由殿下您拿出来,更不能去敲登闻鼓。”
“他们只需要去一个地方,通政司。”
赵承乾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骤然放光!
通政司!
掌管天下章奏、臣民密封申诉。
大晋铁律:凡臣民有言国政得失、军民利病者,皆可赴通政司递状。
“他们不是去告御状,是去陈情!”赵承乾反应极快,脑子彻底转过弯来了。
“没错。”宋濂重重点头。
“十三名百姓代表,带着五万人的万民书,去通政司递交陈情表。状告江南暴徒打砸工坊,砸了他们五万人的饭碗!”
“通政司收到这种级别的状纸,依制必须立刻呈报御前,明儿早朝就得当众宣读!”
宋濂看着赵承乾,压低了嗓音。
“殿下要做的,根本不是亲自下场出招。”
“您只需坐在龙椅上,等通政司使把这万民书念完,然后,顺水推舟。”
赵承乾这回是彻底懂了林昭的毒辣算计。
这特么叫什么?
这叫借力打力,把火全烧到旧党后院,自己连个火星子都不沾!
只要万民书走通政司的明路递上来,他这监国太子就是绝对公正的裁判。
郑良甫不是喜欢拿太祖遗训压人吗?
这五万底层百姓血淋淋的陈情书,就是砸碎他们伪善面具的最强太祖遗训!
崇文殿内热浪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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