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乾在御案前兴奋地转了两圈,之前被卫渊逼出来的满肚子邪火,这会儿全变成了堪破棋局的亢奋。
这手借力打力,简直赢麻了!
林昭把五万人的生死账本和十三名活人证砸进京城,就等于往朝堂泼了一大桶猛火油。
只要火一点,旧党那帮老狐狸就得焦头烂额去救火。
可赵承乾刚爽了没两秒,脚步猛地停住。
他扭头死死盯着台阶下的宋濂。
“不对。”赵承乾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通政司使王培,那可是卫渊一手提拔的门生,纯纯的旧党铁杆。”
“你让这十三个泥腿子去通政司递万民书,王培只要扫一眼落款,保准能看出猫腻。”
“他随便扯个借口,说格式不对或者要核查真伪,直接给你压个十天半个月。”
赵承乾冷笑出声。
“等十天半个月过去,江南那帮织户早饿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卫渊的屠刀,也早就剁碎了大同神灰局。”
“这万民书要是上不了孤的御案,那就是擦屁股的废纸!”
面对太子的连番质问,宋濂不仅没反驳,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笑意。
他那宽大的袖口掏了掏,竟又摸出一样东西。
赵承乾看着宋濂那堪比百宝箱的袖子,眼皮狂跳。
宋濂双手捧上一张薄薄的桑皮纸。
这纸不同于之前那几份厚账本,上面印满了蝇头小楷,最上头直接排着加黑加粗的大字。
抬头五个字:京城邸报抄。
再往下,是一个能惊掉人下巴的吸睛标题。
《大同矿工刘铁柱口述:三年前我在城门洞里等死》。
赵承乾只扫了一眼标题,呼吸猛地一滞。
“殿下说得对,通政司那个衙门口,本就是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所以臣打一开始,就没指望王培那老狗能老老实实把万民书递上来。”
宋濂伸手点了点那份邸报抄件。
“臣已经安排了三百个机灵的闲汉,外加城南十三家地下印书坊的伙计。”
“明儿一早卯时之前,这份邸报的抄件,会整整齐齐码在京城六部衙门的台阶上。”
“国子监的下马碑背面也会贴满。”
“菜市口早市的每一个茶摊、包子铺,都会有人免费给街坊邻居评书一样念这段故事。”
宋濂抬起头,直视赵承乾的眼睛。
“到那时,京城上百万张嘴,都会津津乐道刘铁柱当年是怎么啃树皮的。”
“都会议论大同和吴县那五万多人,是怎么靠机器活命的。”
宋濂顿了顿,语气透着狠厉。
“通政司压不压这封陈情表,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全京城的人都会盯着!”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赵承乾捏着桑皮纸的手骨节泛白,头皮一阵发麻。
他紧盯着宋濂,后背直冒冷汗。
林昭远在两千里外的大同,遥控算计朝堂局势也就罢了,毕竟他手眼通天。
可京城这些三教九流的闲汉、地下印书坊的伙计,绝对不是林昭能隔空微操的。
大同的飞鸽传书再快,也玩不出这种贴脸输出的市井手段。
答案显而易见。
这份杀气腾腾的市井邸报,是眼前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宋濂,自己一手炮制出来的!
赵承乾看宋濂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本以为宋濂只是魏源手底下的幕僚,是林昭放在京城的高级传声筒。
现在看来,格局小了!
宋濂这看似温顺的模样下,藏着个敢自己下场掀桌子的狠角!
能悄无声息调动三百多号市井混混,在天子脚下卷起这么大的舆论风暴。
这手腕,这心机,简直是个怪物。
赵承乾脑子里疯狂盘算。
新党这帮人,从林昭到魏源,再到这宋濂,全是不按套路出牌的疯批。
用得好,他们就是最顶级的神装,能把卫渊那帮老帮菜锤得稀巴烂。
可要是掌控不住,这神兵利器随时会反噬拿刀的主人。
作为大晋储君,赵承乾绝不允许有人在他的地盘,玩这种脱离掌控的把戏。
他硬生生压下心头的忌惮,把视线重新挪回手里的邸报抄件。
这文章写得极妙,没有半点文绉绉的酸腐气。
通篇大白话,把刘铁柱的血泪史扒得明明白白。
从饿死爹娘,到城门洞里等死,再到喝下那碗滚烫的肉粥。
字字泣血,句句扎心。
赵承乾看得连连点头。
这大招一旦放出去,定能把郑良甫那帮清流的伪善面具撕得粉碎。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文稿最后一段时,脸色猛地阴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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