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的夜风冷得刺骨。
造船厂外的滩涂上,火把连成一片。五千新军这会儿全成了苦力,正连夜把那一万块死沉的“冬瓜银”往官船上搬。
号子声混着铁索的摩擦声,吵得人脑仁疼。
厂区深处,一间临时搭的板房里。
林昭靠在太师椅上,翻着许之一刚盘出来的煤炭消耗账本。
门帘一掀,苏十三裹着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他走到书桌前,从怀里掏出个带血的竹筒,双手递上。
“侯爷,您算得真准。朝廷这帮人,拿了钱也不打算消停。”苏十三压低声音.
“半个时辰前,王安身边的一个干儿子换了便装,想趁黑溜出去。被咱们混在流民里的暗线盯上,直接沉江了。这玩意儿就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林昭放下账本,接过竹筒,挑开封蜡,抽出一张极薄的丝帛。
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玉扳指,眼皮微垂。
“鉴微”开启。
丝帛上的字迹笔锋在他脑子里迅速拆解比对,跟白天王安签字画押的习惯严丝合缝。角落里,还戳着个隐秘的东厂梅花暗记。
信里的内容糙得很。王安端着东厂提督的架子,勒令松江府剩下那些旧士绅和丝绸商贾抱团。借口林昭“圈占民田、坏了祖制”,让他们明早趁着钦差船队起锚,煽动宗族百姓来堵门闹事。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趁着魏源和五千新军还没走,把事情闹大。逼林昭在“屠戮百姓”和“退让交地”里头选一个。只要林昭不敢开枪,那份割让三十里特区的白纸黑字,当场就能变成擦屁股纸。
林昭看完,随手把丝帛拍在桌上。
“这帮死太监,玩来玩去还是裹挟民意这套烂活,主打一个记吃不记打。”秦铮按着刀柄站在旁边,冷笑一声,“大人,我去把王安那老狗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杀个没根的死太监,脏了咱们大同的刀。”林昭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波澜不惊。
他转头看向苏十三。
“老苏,去给厂区里的江南流民传个话。明天早上不管外面闹出多大动静,全给我老老实实在工棚里待着。谁敢探头看热闹,直接踢出大同。”
“明白。”苏十三领命退下。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夜色望向江面上随波起伏的官船。
“秦铮,让火枪营备弹。明天一早,咱们给江南的士绅教教规矩。”
……
次日清晨。
江面上雾气还没散透。
官船的吃水线被那堆冬瓜银压得极深。高士安站在船头,正指挥水手收跳板。
魏源披着鹤氅,满脸疲惫地站在一旁。
王安则缩在后头,一双三角眼贼溜溜地往造船厂大门那边直瞟。
突然,一阵极其刺耳的锣鼓声撕裂了清晨的江风。
通往造船厂的三条土路上,黑压压的人群跟潮水一样涌了过来,粗看足有三四千号人。
领头的,是几十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老者。他们手里举着孔圣人的画像,后头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抬着一块硕大的“天地君亲师”牌位。
再往后,全是穿着粗布短打的当地佃户和宗族闲汉。一个个手里举着锄头、扁担、钉耙,气势汹汹。
“林昭竖子!强占民田!丧尽天良!”
“祖宗之法不可变!还我松江土地!”
人群停在造船厂正门五十步外,声浪震天。
带头的松江商会会长张德元,仗着身后有几千同宗同族的乡亲,指着紧闭的生铁大门破口大骂。
官船上,魏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最怕的就是地方宗族闹事,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个沾上就脱不掉的泥潭。
王安却在心底乐开了花,脸上故意挤出惊慌的模样。
“哎呦!阁老您看,这江南的百姓怨气冲天啊!”王安捏着鸭公嗓,阴阳怪气地拱火,“林侯爷这圈地的差事办得太糙,激起民变了。这可如何是好?咱们是不是得下船,安抚一下民心?”
高士安翻了个白眼,压根懒得搭理这个死太监,直接退到甲板后方找了个好位置看戏。
嘎吱——
造船厂大门缓缓拉开。
林昭一身黑色劲装,负手迈出门槛。
身后,五百名神机营老兵端着连发火铳,在门前排开三道整齐的横列。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闹事人群。
张德元看见那排火铳,腿肚子下意识转了一下。但他余光瞥见江面上的钦差官船,胆气瞬间又肥了起来。
“乡亲们!钦差大人就在船上看着!”张德元扯着嗓子嚎,“法不责众!他林昭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朝廷的面,屠戮江南士林!跟我冲进去,砸了那个冒黑烟的铁疙瘩!”
几千人被这番话一激,举着锄头扁担,开始疯狂往前挤。
林昭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这群被当成枪使的炮灰。
他不喊话,也不解释。
只是抬起右脚,在身前的烂泥地上,重重划出了一道横线。
“秦铮。”林昭吐字如钉。
“在!”
“过此线者,杀。”
秦铮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向前一劈。
“鸣枪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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