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四九城的风带着股邪乎的凉气，顺着门缝直往屋里钻。
十一二点钟的光景，九十五号四合院里万籁俱寂。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早就累得像死猪一样沉进了梦乡。只剩下几声不知疲倦的秋虫，躲在冰凉的墙角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唤着。
中院正房。易中海的屋子里，还亮着一盏十五瓦的昏黄灯泡。
灯丝被烧得发红，惨淡的光线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满是霉味的土墙上投下一道佝偻的影子。
易中海披着件破棉袄，坐在炕沿上。他没睡。
不仅没睡，这会儿他脑子里就像是开了锅的沸水，咕嘟咕嘟翻腾得厉害。炕柜上的搪瓷缸子里，高末剩的茶叶梗子都泡发白了。他伸手拿过来，仰着脖子猛灌了一大口凉茶水。冰凉的茶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冷战，可心头的火气反倒越烧越旺。
自从和傻柱推心置腹地聊过之后，他就一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他感觉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傻柱那把刀，已经被他手把手地磨得足够锋利了。那小子是个直肠子二愣子，只要两句好话一捧，让他去堵枪眼都不带含糊的。
还有秦淮茹那个眼线，也已经安插到位。
白天秦淮茹洗衣服的时候，趁没人注意偷偷告诉他，小兔崽子林东那后罩房最近消停得很。除了那个冷面打手楚河，加上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洋婆子，连只外来的苍蝇都没飞进去过。
这消息当时让易中海有些窝火。他原以为林东那种招摇的做派，肯定背地里干着投机倒把的黑市买卖，或者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反动勾当。只要能抓住一星半点的破绽，他就能捏着这点把柄去街道办、去市局告发，直接把林东从那嚣张的位子上揪下来！
可这狐狸怎么就那么狡猾，一点尾巴都不露？
易中海手攥成了拳头，嘎巴作响。他不甘心。他凭什么给林东那个小崽子当牛做马？每个月八十五块钱啊！那可是他起早贪黑在炉子跟前打铁换来的血汗钱！自己跟个孙子似的每个月还得按时上供，这种日子他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他必须把林东拉下马。不择手段！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现在需要一个更有力的铁证，一个让任何人看了都无法反驳的死穴。
易中海从炕上站起来，趿拉着布带鞋，像个做贼的老鼠一样轻手轻脚走到窗户底下。他抬起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糊窗户的旧报纸抠开一条细缝，一只眼紧紧贴着那条缝子往外看。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没有月亮，只有冷风吹着天井里那棵老槐树刮出的沙沙声。
他像一个耐心的老猎人，蹲在雪地里死熬着等猎物出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敲着，每一声都打在易中海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易中海熬得眼皮发涩，准备回头再抽口旱烟的时候，卧房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
“咯吱。”
床板响了一声。一大妈披着单衣，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老头子，你这不睡觉折腾啥呢？”一大妈压低嗓门，有些埋怨，“这都几点了，明天你还得去车间上工，身子骨不要了？”
易中海眉头猛地一皱。回头呵斥：“你妇道人家懂个屁！管我干啥，你睡你的去！我心里有大事，睡不着！”
一大妈叹了气，走过来帮他拢了拢披着的棉袄。她絮絮叨叨地说：“你能有啥大事？现在大院里谁还听咱的？老头子，你可千万别再去招惹那个林东了。你看看东旭他妈的下场，再看看咱们现在……每个月欠人家几千块的债。那人是个活阎王，咱惹不起躲得起还不行吗？”
“闭嘴！”易中海一把甩开一大妈的手，压着嗓子低吼，眼神里全是血丝，“惹不起？我易中海在这四合院里做了半辈子一大爷，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他在我头上拉屎拉尿，我难道就伸着脖子等他砍？我告诉你，我这就叫卧薪尝胆！只要让我逮住他一点错处，我非得把他剥皮抽筋不可！”
一大妈看着老头子那近乎魔怔的脸，吓得不敢再吭声。她摇了摇头，只能唉声叹气地转身回了里屋。
屋子里又静下来了。只有一大妈翻来覆去的叹息声隐隐传来。
易中海冷哼一声，重新贴回窗户边上。
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他只需要等。
到了半夜一点多。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哐当。”
前院传来一声铁盆碰撞的闷响，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啦哗啦”声。
易中海心里猛拉了一把警报，双眼瞬间放出绿光。他死死盯着通往前院的穿堂门方向。有人来了！
黑影晃晃悠悠进了中院。结果一进院子，这黑影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黑影嘟嘟囔囔着，“这倒春寒还没过呢，真他娘的冷。明天去煤球厂一定得在老张跟前哭哭穷，多扫点碎煤渣子回来糊弄炉子。林东这小犊子，坑了老子几千块，这日子没法过了！”
易中海本来悬到嗓子眼的心“吧嗒”一下又掉了回去，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声娘。
是前院那个算盘精阎埠贵！
深更半夜的自己家不撒尿，跑中院公厕撒尿顺带白接大院里不要钱的冷水，这老抠门算是抠到骨头缝里了。
阎埠贵接完水，端着破脸盆往回走。因为天太黑，一脚踢翻了中院小当平时用来洗脚破木盆。
“砰”的一声。惊动了对面何雨水养的一只老母鸡，笼子里顿时咯咯乱飞。
易中海躲在窗户后面吓出一身冷汗。这老王八蛋惹这么大动静，要是惊动了后院的林东或者那外国洋婆子，今晚就算神仙来了也别想逮到半点证据！
他贴紧了墙皮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院里人白天干活累得跟狗一样，这会儿谁也懒得搭理。阎埠贵自己也吓了一哆嗦，赶紧抱着脸盆一溜烟窜回了前院。
院子重新归于死寂。
易中海擦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白高兴一场。
他靠着墙，手里摸出旱烟袋杆子想要吸两口解解乏。
就在他刚把烟嘴塞进嘴里的这一秒。
院门外。胡同口那漆黑如墨的深处，突然亮起了两道极其刺眼、雪白的光柱！
强光直接穿透了死寂的黑夜，光柱打在九十五号院大门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杨树上，树皮上的纹路都被照得看得一清二楚。伴随强光而来的，是一阵低沉浑厚的发动机声。
有车来了！
易中海刚要把火柴划着，这一下手直接僵在半空。火柴盒“啪嗒”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猛地弹到窗户缝跟前，眼珠子几乎要挤出去。
一辆黑色的、漆面在黑夜里都擦得锃光瓦亮的轿车，缓缓驶进了胡同。车子没有往里开得太深，在距离四合院门口约莫三十多米的位置停下了。
易中海的头皮一阵发麻。他认识这东西。
那圆润的车头，那锃亮的保险杠……
是伏尔加！！
这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专车！这是四九城里那些个真正发号施令的高级大区领导才有资格坐的大钢板轿车！轧钢厂一万多口子人，连厂长出门也只能弄个破吉普，这车是什么地位？！
那个妖怪……那个林东，他在跟特务头子或者什么大背景的反动势力接头！！
易中海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大鱼！一条足以把林东生吞活剥的滔天大鱼终于来了！
“咔哒。”
伏尔加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的厚厚中山装，头上压着鸭舌帽，半张脸包裹在巨大的白口罩里的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方块皮包。
男人下车后并没有马上关门。他靠着车身，警惕地像一只过街老鼠，一双眼睛在胡同的暗影里来回扫射侦查，确定四下没有任何活物盯着，才轻轻把门掩死。
那副做贼心虚、怕见光的样子，更是让易中海心里一阵狂喜。
找到了！果然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男人提着皮包，放轻脚步快速朝着九十五号大院的门槛走来。
易中海脑子一激灵。证据！得有证据！空口白牙去街道办肯定被林东反咬一口！必须把这车牌记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扑向炕头那个平时用来记全院收支的破本子。他记得本子边上插着半根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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