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像冰水里的石头,压得我心口发闷,喘不过气。我想起爷爷说的去年摔的那一跤,想起牌位前没烧的香,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肯定是老祖宗来了,怪我不懂事。
“我……我明天就去磕头……”我对着空气小声说,声音抖得不成调,像被风吹得晃的树叶,“我不是故意的,爷爷生病了,没人提醒我……我这就去给您插香……”
床边没动静。
倒是那“呼哧”声停了,换成了“滴答”声。很轻,像水珠掉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正好落在床边的位置。
我不敢看,只能闭着眼,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过了会儿,床垫突然又往下沉了沉,像那“东西”往前挪了挪,离我的脚更近了。紧接着,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在了我的脚踝上。
不是手,没有温度,像块冰凉的布,轻轻盖在皮肤上,边缘有点硬,像粗麻布的边角。
“啊!”我吓得尖叫起来,猛地踹了一脚,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下来,后背撞在衣柜门上,“咚”的一声,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缩到墙角,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床。
台灯的光照着床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床垫上的凹陷还在,像个浅浅的坑,地板上却没有“滴答”声的痕迹,干干的,连点水渍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抱着膝盖蹲在墙角,盯着床,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过了好久,我才敢慢慢站起来,抓起手机就往门口跑,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刺骨。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我踩亮,惨白的光让我稍微踏实了点。我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手机屏幕上小林的微信界面,手指发颤,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敢问她有没有被碰过。
天快亮时,我才敢回屋。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像被人揉过,床尾的凹陷还清晰可见,像个印子。我走到床边,犹豫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块凹陷的地方——冰凉的,比别处低了一块,像被什么重物压了一夜,连布料的纹路都变深了。
初三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了。翻箱倒柜找出爷爷去年买的香和纸钱,揣在兜里,往老屋跑。
老屋离我家不远,在巷子尽头,是爷爷年轻时盖的瓦房,红漆大门掉了皮,露出里面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摸上去糙得硌手。我推开门,“吱呀”一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院子里的杂草冻得发黄,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墙角的香炉里空空的,积着灰,果然没插香。堂屋的正桌上,摆着祖宗牌位,黑底金字,边缘磨得发亮,看着有些年头了。牌位前的香炉里也积着灰,没有一点火星,冷冷清清的。
我突然想起爷爷昨晚的眼神,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热。找了把扫帚,是爷爷平时用的,竹柄磨得发亮,我拿着它,把牌位前的灰扫干净,又用抹布擦了擦桌面,擦出一片亮痕。
点燃三炷香,手有点抖,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香头“滋滋”地燃着,冒出青灰色的烟,带着股呛人的味,在屋里盘旋。我把香插进香炉里,学着爷爷的样子,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咚、咚、咚”三声,很响。
“对不住,”我抬起头,看着牌位上模糊的金字,“今年没及时来,别见怪。爷爷生病了,等他好点,我们一起来给您磕头。”
香烧得很稳,火苗直直的,没晃,烟也慢慢往上飘,不像平时那样东倒西歪。
从老屋回来,我去了医院。爷爷精神好了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菊花:“去老屋了?”
“嗯,插了香,磕了头。”我坐在床边,帮他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管子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很有规律,“香烧得可旺了,您放心吧。”
“那就好。”他点点头,抓着我的手,他的手比昨天暖了点,不再像冰块,“祖宗护着咱呢,你敬着它,它就不会亏待你。”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守着爷爷,没回家。看着他睡着时的样子,呼吸平稳了不少,不像前两天那样总咳嗽,心里踏实了点。晚上妈来换班,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说:“你这两天熬坏了,回去好好歇歇,我在这儿守着。”
我点点头,心里却还是发怵,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撞见那东西。
回家的路上,我给小林发微信,问她昨晚怎么样。她回得很快:“没动静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妈给我求的护身符起作用了,她今早去庙里求的,红绳编的,给我戴手上了。”还发了张手腕上红绳的照片。
我松了口气,或许……我去拜了祖宗,它也该走了。
到家时已经十点多,我洗漱完躺在床上,没开台灯,屋里黑漆漆的。窗帘缝里的月光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影,像根线。我盯着那道影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
等了很久,没听见脚步声,也没感觉到凉气。
凌晨一点,眼皮实在撑不住,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金色的光铺满了半个床,暖融融的。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看了看手机,上午九点半——这才是我平时该醒的时间。
屋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窗外的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楼下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一切都那么正常。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床尾,仔细看了看床垫——平平整整的,没有一点凹陷,跟平时一样。我又伸手摸了摸,暖暖的,带着我的体温,没有冰凉的地方。
床边的地板光溜溜的,连点灰尘都没有,昨晚慌乱中踢掉的拖鞋,还歪歪扭扭地躺在原地。
我站在屋里,愣了半天,突然笑了,心里像搬开了块大石头,松快多了。
或许真的是祖宗在提醒我,那些仪式不只是形式,是念想,是牵挂。他们看着你长大,记着你的好,也记着你的疏忽,却不会真的怪你,只是用他们的方式,告诉你别忘了根。
那天下午去医院,我跟爷爷说了初二初三的事,没敢说太吓人的,只说总觉得床边有人走,坐床边,像有人陪着似的。
爷爷听完,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突然笑了,嘴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朵晒干的菊花:“是祖宗来看你了。”
“啊?”我愣住了,手里削苹果的刀差点掉在地上,“您咋知道?”
“你小时候总在老屋睡,”他咳嗽了两声,声音里带着点暖意,“牌位旁边那张小床,你三岁到六岁都睡那儿,晚上总踢被子,还是你太爷爷起来给你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太爷爷在我七岁那年走的,我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总穿件蓝布褂子,手里拄着根拐杖,走路“咚咚”响。妈以前说过,太爷爷最疼我,有好吃的总藏起来给我留着。
“太爷爷……”我喃喃道,突然想起那脚步声,轻得像光脚,又带着点沉稳,像老人走路的样子。
“嗯,”爷爷点点头,抓着我的手更紧了点,“他准是不放心你,知道你一个人在家,过来看看。你没去磕头,他也不是怪你,就是想让你记着,家里还有老祖宗惦记着你。”
我想起那轻轻的脚步声,那床边的凹陷,还有搭在脚踝上的冰凉触感,突然不觉得怕了,反而有点鼻子发酸。原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看看我是不是好好的。
“那……它为啥不说话?”我小声问,喉咙有点堵。
“老辈人都那样,”爷爷笑了,眼角渗出点泪,“疼你,也不说,就默默看着。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就这样,你摔了跤,他嘴上骂你‘皮猴’,背地里偷偷给你揉膝盖,揉得比谁都轻。”
我低下头,削苹果的手有点抖。果皮连成一条线,没断,像根长长的思念。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早上七点醒来过,床边也没再出现过脚步声。只是偶尔熬夜时,会突然觉得屋里暖了点,像有人悄悄掖了掖我的被角;有时忘了关灯就睡着,早上醒来灯是灭的,妈说不是她关的,爸也说没碰过。
今年初一,爷爷康复出院了。全家一起回老屋拜祖宗,我拎着香和纸钱,走在最前面。推开老屋的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牌位的影子。
我跪在牌位前磕头时,听见香炉里的香“噼啪”爆了个火星,像谁轻轻笑了一声。起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那里放着张小床,木头的,漆皮掉了大半,正是爷爷说的我小时候睡过的那张。
床尾的床垫上,好像有个淡淡的凹陷,阳光照在上面,暖暖的,像有人刚坐过。
回家的路上,妈突然说:“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总穿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那种,你记不记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他走的那天,”妈叹了口气,“我给他换寿衣,发现他枕头底下藏着块糖,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水果糖,都硬了。”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老树,突然想起那股陈年老灰的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甜,像水果糖融化后的味道。
原来有些牵挂,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它藏在脚步声里,藏在床边的凹陷里,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陪着你,走过一个又一个年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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