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和二姨冲进来,拽起舅妈就往外拖。她像疯了一样挣扎,头发散着,沾了不少香灰,嘴里喊着“阿鸿在墙里”,指甲在墙上划出三道血痕,红得像蚯蚓。
香灰被踩得乱七八糟,马婆婆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镇”字对着墙角的裂缝,像是在发抖。
舅妈被拖到院里时,突然不哭了,直勾勾地盯着堂屋门,嘴角咧开个笑,笑得人心里发毛:“他说……让我等着……他会来接我的……”
话音刚落,她头一歪,晕了过去,身子软得像根面条。
舅妈醒后,总说听见墙里有动静。
“阿鸿在里面喊我。”她贴在墙上听,耳朵压得发红,像要嵌进墙里去,“他说墙缝太窄,挤得慌,喘不过气。”
墙角的裂缝确实在变宽,原来只能塞进根手指,现在能看见里面的黑,像块化不开的墨。外婆找人来糊水泥,瓦匠是个壮实的小伙子,拿着抹子往缝里填,嘴里还念叨:“这点小缝,分分钟搞定。”可第二天一早,水泥就裂开了,碎块掉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啃过,边缘毛毛糙糙的。
二姨托人去问马婆婆,带回来的话说,马婆婆当天就病了,躺在床上说胡话,总喊“墙里有手,别拉我”。
“邪门得很。”带话的是个瘸腿老汉,搓着手,眼神躲闪,“马婆婆说,那天附在她身上的不是阿鸿,是个‘替身’,专门勾人魂的,真的阿鸿,早被那东西缠得没影了,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外婆听得直发抖,偷偷去镇上的庙里求了道符,黄纸红字,看着挺吓人。她把符贴在裂缝上,贴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念叨着:“各路神仙保佑,别让那东西再来了……”
可符纸没撑过三天,就变黄了,中间破了个洞,圆圆的,像被手指戳的。
舅妈开始在半夜抠墙。
我被惊醒时,听见“咔哒咔哒”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指甲在刮水泥。扒着门缝一看,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墙角,舅妈跪在那里,指甲在裂缝里抠,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像串小红花。
“阿鸿,我救你出来。”她嘴里念叨着,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火,“再等会儿,就出来了,我给你做了新褂子,蓝色的……”
裂缝里突然伸出只手,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手指又细又长,抓住了舅妈的手腕。
我吓得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舅妈却笑了,往裂缝那边凑,脸都快贴到墙上了:“我就知道你在里面……我就知道……”
那只手猛地往回拽,舅妈半个身子都快探进裂缝里了,头发垂进去,像被黑东西吞了,只露出个后脑勺,还在轻轻晃。
“嫂子!”二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冲进来,一把拽住舅妈的腿往外拉,“撒手!那不是阿鸿!是鬼!”
舅妈像没听见,死死抓着那只手,指甲都快嵌进对方肉里,指缝里渗出的血,染红了那只白手:“阿鸿你别怕……我拉你出来……”
外婆举着扫帚往裂缝里捅,竹扫帚柄“咔嚓”断了,断口处沾着点黑泥,腥腥的,像腐肉的味。
就在这时,那只手突然松开了。舅妈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上,“咚”的一声,她却没喊疼,只是盯着裂缝,嘴角还带着笑。
我看见她的手腕上,留下道青紫色的印,像被铁圈勒过,一圈一圈的,看着特别瘆人。
裂缝里的黑更深了,隐约能听见“滴答”声,像水往下掉,又像血。
“别再抠了。”外婆抱着舅妈,声音发颤,眼泪掉在她脸上,“那不是阿鸿,是鬼!它想拉你下去!”
舅妈没说话,只是盯着裂缝,突然抬起手,把沾着血和灰的手指放进嘴里,像在尝什么味道,然后轻轻笑了:“是阿鸿的味……咸咸的,跟他淌的血一个味……”
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她的枕头边,多了块蓝布碎片,是舅舅那件褂子上的,边缘还带着个小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入秋时,裂缝已经能钻进个小孩了。
舅妈不再抠墙,只是坐在裂缝对面,手里缝着件小褂子,蓝布的,跟舅舅那件一模一样。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像两盏灯,话却越来越少,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就坐在那里缝,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动的虫子。
四个孩子怕她,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阿梅偷偷告诉我,她夜里听见墙里有笑声,像舅舅,又不像,“嘻嘻”的,尖声尖气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盯着。
二姨把孩子们接过去住了,说“让你娘清静清静”。舅妈没拦着,只是把缝了一半的蓝布褂子举起来,对着墙说:“阿鸿你看,快做好了,等做好了,咱就带着娃去北京,你说过要带我们去看天安门的……”
墙里传来“滴答”声,好像在应她。
出事那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把院子里的泥泡得软软的。
我去找阿梅拿她借我的花绳,刚进院就看见堂屋门开着,舅妈跪在裂缝前,背对着我。裂缝里黑漆漆的,有东西在动,不是一只手,是很多只,白花花的,像水里的藕,在往外伸。
“阿鸿,我给你送衣裳来了。”舅妈把缝好的蓝布褂子递进去,声音轻轻的,像哄小孩,“穿上暖和,别冻着了。”
褂子刚塞进裂缝,就被拽了进去,紧接着,里面传来“嗤啦”的撕布声,很响,像有人在拼命扯。
舅妈突然笑了,站起身,往裂缝里钻。她的动作很轻,像片羽毛,先把腿伸进去,然后是腰,裂缝边缘的墙皮被蹭掉,落在地上“簌簌”响。
“舅妈!”我大喊着冲过去,想拉她,可她的身子已经进去一半了,只剩下肩膀和头露在外面,头发被风吹得乱飘。
“别拉我!”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角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白牙,“我要跟阿鸿走了……他说那边有糖吃,给娃留了好多……”
她的头突然往里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我扑过去抓她的胳膊,只抓住了片衣角,蓝布的,带着股腥腥的味。
“嫂子!”二姨和外婆跑进来,看见这情景,魂都吓飞了,二姨扑过去扒墙,指甲都磨出血了,“阿鸿!你要干啥!放开她!”
外婆举着铁锹往裂缝里砸,“哐当”一声,墙皮掉下来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黑,深不见底。
就在这时,裂缝突然“啪”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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