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儿寨的硝烟尚未散尽,那股混杂着火药、血腥与焦土的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冻得硬邦邦的田埂上,落在断壁残垣的焦黑木头上,也落在那些尚未被清理干净的、凝结成暗红冰壳的血迹上。
阳光偶尔挣扎着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冰壳上,反射出刺目的、令人心悸的光。
这是一四九师心头无法愈合的伤口,陈山虎连全连弟兄用生命铸就的丰碑,不仅在寒风中矗立,更化作了一团火,点燃了每一个幸存者胸腔里的复仇烈焰。
师部的命令来得迅速而果决:从各连队抽选身经百战的老兵骨干,就在这片浸透了忠魂的土地上,重建一支利刃般的队伍——番号,新七连。
连长的人选,在师部几位长官的心里,几乎没有过第二个人选,最终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周莽头上。
这位来自四川达州的汉子,刚满三十四岁,可那张脸却像是被岁月和战火反复打磨过的老树皮,刻满了深浅不一的风霜与伤痕。
当年他跟着刘湘出川抗日,从藤县那片尸山血海的断壁残垣,到徐州战场焦土千里的阵地,一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身上的伤疤纵横交错,新旧叠加,像是一幅用血肉记载着无数次血战的地图。
最显眼的是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在一次惨烈的白刃战中,为了格开鬼子刺向身边弟兄的刺刀,他硬生生用自己的手去挡,被锋利的刺刀齐根削去的。
(此刻,那只手正下意识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残缺处的疤痕在寒风中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脸上毫无异色)可就是这只残缺的手,握起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大刀时,却稳如磐石,挥砍之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
他的刀法在全师是出了名的凌厉迅猛,往往一刀便能解决对手,人送外号“周一刀”,这名号在弟兄们口中是敬佩,在鬼子听来,却是彻骨的寒意。
周莽记得藤县那场血战,当时藤县的城墙在鬼子的炮火下像块被反复捶打的破布,终于“轰隆”一声塌下一大片,
黑黢黢的缺口里瞬间涌进密密麻麻的鬼子,钢盔在硝烟里闪着冷光,“嗷嗷”的叫喊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周莽当时正守在东门内的一条巷口,手里那柄家传的大刀早被血浸透,刀身红得发暗,沾着的碎肉和布条随着他的动作甩动。
“狗日的!跟他们拼了!”身旁的弟兄嘶吼着端起步枪,没等扣动扳机就被一颗子弹掀翻了头。
周莽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血,(他猛地一跺脚下的血污,刀柄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里攥得死紧,虎口被震得发麻也浑然不觉,右手扬起大刀,借着冲劲就朝最前面的鬼子劈了过去)。
那鬼子刚跨过倒下的门板,刺刀还没来得及放平,周莽的刀已经带着风声落下来,“咔嚓”一声,连枪带盔劈成了两半,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脸。
他抹都没抹,转身又是一刀,斜着劈在另一个鬼子的肩上,那鬼子惨叫着跪下去,他抬脚就把对方的脸踹得稀烂。
巷子里窄,鬼子的三八大盖转不开身,正好成了他大刀的活靶子。
一个戴着红袖标的军曹挥着指挥刀吼着冲上来,刀刃带着寒光直刺周莽心口。
(周莽猛地拧身,左臂肘子狠狠撞在鬼子肋骨上,借着对方吃痛弯腰的瞬间,大刀从下往上撩,正劈在军曹的脖子上,那家伙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咕噜着血沫子,像根断了的木头栽倒)。这是第十二个。
周莽喘着粗气,后背的伤口被汗水泡得火烧火燎,每动一下都像有虫子在啃。
他刚想喊弟兄们退守下一个拐角,就听见头顶传来尖锐的呼啸——是炮弹!
他下意识地把身边一个年轻兵往墙根拽,自己也猛地扑过去,耳朵里“嗡”的一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像是有无数根针往脑子里扎,后背像是被重锤砸中,疼得他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在断砖堆里,手里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污。
不知过了多久,周莽在刺骨的寒意中醒过来,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卷着硝烟在断壁间呜咽。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后背疼得像要裂开,低头一看,军装上全是黑紫的血渍。
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弟兄和鬼子的尸体,刚才被他拽开的小兵已经没了气,胸口一个血窟窿。
他撑起身子摸了摸身边,那柄大刀还在,只是刀柄上的布条被血浸得发硬。
后来他才知道,藤县最后还是陷了,满城的弟兄几乎都没了。
他是被后半夜的一场雨浇醒的,拖着伤身子躲进一处被炸塌的民房,靠着屋檐下冻硬的窝窝头撑了三天,直到遇见一支突围出来的小股部队,才算捡回一条命。
周莽是被老乡用门板抬着送下火线的。
一路颠簸,伤口裂开的疼混着颠簸的震感,让他昏昏沉沉,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随着那些牺牲的弟兄去了。
送到后方医院时,他浑身是血,后背的伤口已经化脓,发着高烧,迷迷糊糊里净是藤县巷战的厮杀声,嘴里还反复念叨着“砍……砍鬼子……”
医院的条件简陋,门板搭成的病床挤在破庙里,药棉和绷带都得省着用。
医生剪开他浸透血污的军装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一大片皮肉被炮弹气浪掀翻,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左臂还有几处刺刀划的口子,最显眼的还是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旧伤叠新伤,在绷带下肿得发亮。
(治疗的日子像在油锅里熬。清创时没有麻药,医生用钳子夹出嵌在肉里的碎弹片,他咬着木棍,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床板上,
把身下的稻草都浸湿了,却硬是没哼一声,只是那只握惯了大刀的右手,死死攥着床头的木头,指节抠得发白,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
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高烧退了,伤口开始结痂,周莽总算能勉强坐起来。
他第一件事就是找自己的刀,那柄陪着他在藤县杀了十二个鬼子的大刀,被老乡细心地包好,连同他那身破烂的军装一起送了来。
他把刀抱在怀里,像抱着个亲人,用没受伤的右手一遍遍地摩挲着刀身,那些缺口和血痕,在他眼里比什么都金贵。
伤愈那天,阳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试着挥了挥刀,虽然后背的伤疤还在牵扯着疼,但那股子力道还在,劈砍之间,风声依旧凌厉。
(他对着庙墙比划了几个招式,额角渗出细汗,眼里却重新燃起了光——只要还能握刀,就还能杀鬼子)。
没多久,部队派人来后方收拢伤愈的兵。
登记的文书看着他左手的残疾,犹豫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周莽“哐当”一声把大刀往地上一杵:“老子手上少两根指头,可砍鬼子的力气没少!让我回部队,不然我自己找上去!”
文书被他眼里的狠劲震慑,没再多问,在名册上写下他的名字,隶属那一栏填的是“一四九师”。
归队那天,周莽背着大刀,跟在队伍后面往前线走。
路上遇见不少同路的伤兵,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却都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
周莽看着他们,又摸了摸背上的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藤县的弟兄们没完成的事,他得接着干,用这把刀,替他们多砍几个鬼子。
那把劈了十二个鬼子的大刀,他一直带在身边,刀身上的缺口被他磨了又磨,却总也磨不掉那些深嵌的血痕,就像他身上的伤疤,永远刻着藤县那个血火交织的夜晚。
周莽的性子,也跟他的刀一样烈,像四川老家烧得正旺的炭火,一点就燃。
他的口头禅更是带着股子豁出性命的冲劲:“小鬼子敢伸脑袋,老子就敢砍,砍到他断子绝孙!”
(每次吼出这话时,他的眉头都会拧成一个川字,眼睛瞪得滚圆,那里面的光像是要烧起来一般,灼灼逼人,那是对侵略者深入骨髓的刻骨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薄而出)
副连长廖黑娃,是个二十六岁的重庆崽儿,猎户出身。
打小就在大巴山的崇山峻岭里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飞檐走壁的好功夫。
(此刻他正站在队伍侧面,双脚微分,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都能像狸猫一样蹿出去,即使站在平地上,也透着一股山野里练就的灵动与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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