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对他来说,真如走平地一般,哪怕是结了冰的陡峭湿滑崖壁,他也能像猿猴似的,手脚并用,轻巧攀援,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不会发出。
更厉害的是他的枪法,那是在山里打了十几年野物练出来的真本事,据说能在百米开外,打中奔跑中山兔的眼睛。
到了战场上,这本事更是成了鬼子的催命符,他尤其擅长冷枪狙击,专打鬼子的军官和机枪手,往往一枪毙命,干净利落,让敌人防不胜防,胆战心惊。
弟兄们都说,黑娃的枪子儿长了眼睛,专找鬼子的晦气。
指导员杨书文,则是队伍里少有的“文化人”。
(他戴着一副用细铁丝勉强捆过的旧眼镜,镜片上甚至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目光温和却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弟兄,将他们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当年在成都求学时,他便痛感国破家亡之耻,日军铁蹄践踏中华大地的消息传来,课堂上的圣贤书再也读不下去,他毅然投笔从戎,穿上了这身灰布军装。
他不仅识文断字,能写会算,还懂些日文。
靠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词典,再加上在战场上学来的那些零碎短句,竟能勉强破译鬼子的一些简单电码和传单标语,好几次都为部队提供了关键的情报,避免了不小的损失。
除此之外,他最擅长的,是收拢百姓,安抚人心。
(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钻进人的心里去)
总能用温和却有力的话语,驱散惶恐乡亲们心头的阴霾,让他们安定下来;
也能在弟兄们经历艰苦战斗、士气低落时,用几句贴心的话,或是讲一段岳飞抗金、文天祥守节的故事,让大家重新感受到一丝人文的暖意,找回继续战斗的勇气。
勤务兵石头,还是个半大孩子,才十五岁,是个广元山里娃。
爹娘在一次鬼子飞机的轰炸中没了,他揣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饼,一路哭着、跑着,追着川军的队伍,饿了就挖野菜,渴了就喝雪水,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跟着进了大洪山。
(孩子个头不高,站在队伍里显得有些单薄,冻得通红的脸蛋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和沉静)
他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声音细细的,却把周莽和弟兄们的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
周莽的大刀每天都被他擦得寒光闪闪,弟兄们的草鞋破了,他悄悄拿去用草绳补好,晚上谁咳嗽了,他会默默递过一块自己攒下的姜片。
他背上的那支老掉牙的步枪,几乎跟他一般高,枪身斑驳,却总被他擦得锃亮,
枪托上还缠着几圈布条,那是他自己琢磨着增加摩擦力,怕枪滑掉。
队伍里还有个特殊人物,名叫张算盘。猴儿寨一战,最后的百刃战中,他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被手榴弹掀飞的泥土埋了半截,晕死过去,侥幸没死,
是附近几个胆大的老乡冒着炮火,拼死把他从泥土里拖出来,塞进山洞,才算捡回一条命。
他胳膊上挨了一枪,子弹擦着骨头过去,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缠着厚厚的布条,上面隐隐透着暗红的血渍,一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直冒冷汗。
(可他怀里,始终紧紧抱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算盘,用布条牢牢捆在身上,谁劝他暂时放下,他都梗着脖子不肯,那宝贝程度,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他总说:“人在算盘在,算盘在,粮饷就在!老子就算爬,也要回部队,算清小鬼子欠咱们的血债!”
那算盘是他爹传给他的,珠子被他常年累月摸得温润光滑,泛着一层幽暗的光,仿佛也沾染了硝烟的味道,见证了太多的生死与仇恨。
新七连刚组建时,在临时搭起的窝棚前点来点去,全连一共八十七人。
一个个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军装,不少人的棉衣都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装备更是寒酸得让人心头发紧,周莽看着那点家当,眉头拧了半天:
-汉阳造步枪五十六支,好些枪管都打变形了,枪口歪歪扭扭,有的枪栓拉起来“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会散架,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歪把子机枪两挺,其中一挺还是上次战斗从鬼子手里缴获的,零件不太配套,
时不时就会卡壳,得专人抱着,打几枪就停下来敲敲打打,跟伺候祖宗似的;
-手榴弹每人三颗,多一颗都找不出来,弟兄们都把这“救命弹”宝贝似的揣在怀里,贴身捂着,生怕受潮了用不了;
-剩下的,就是大刀、长矛,甚至还有弟兄们从老乡家借来的砍柴刀、劈柴斧,凑在一起,
竟也堆了满满一捆,在雪光下闪着寒碜却又带着一股决绝的光——那是没办法的办法,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这天,雪又下了起来,不大,像无数细小的盐粒,被风卷着,斜斜地打下来,落在脸上、手上,像针一样扎人,生疼。
周莽站在队伍前面那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破旧的军帽上落了层薄薄的雪,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眼前这些衣衫褴褛却眼神坚毅的弟兄,每个人脸上的风霜、伤痕,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面孔里,
有他认识多年的老袍泽,也有刚从其他连队调过来的新面孔,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他猛地扯开嗓子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穿透风雪的力量:
“弟兄们!都给老子听好了!”(他顿了顿,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大刀刀柄,那熟悉的触感让他更加镇定)“前面陈山虎连的弟兄,没一个孬种,全死得硬气,死得顶天立地!
咱们是川军,是袍哥人家!袍哥人家,讲究的就是义气,就是血性,绝不拉稀摆带!
鬼子不是狂吗?不是要封山,要把咱们冻死饿死在这大洪山吗?
老子偏要跟他玩到底!他进山扫荡,咱们就钻林子躲着,跟他捉迷藏,瞅准机会就咬他一口;
他敢驻扎下来,咱们就夜袭端他的窝,让他睡不安稳;
他运粮送弹,咱们就半路劫道,把东西全抢过来,让他饿着肚子打仗!
告诉你们,龟儿子小鬼子,进了这大洪山,就等于进了阎王殿!咱们,就是索他们命的判官!”
“杀鬼子!守洪山!不后退!”
弟兄们齐声怒吼,声音如同闷雷滚过雪地,震得头顶枯枝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张算盘捂着受伤的胳膊,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是使劲地张着嘴喊,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
石头仰着小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变得尖利,眼里却闪着亮晶晶的光,那是激动,也是决心;
廖黑娃握着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角抿成一条刚毅的线,眼神冷得像冰;
杨书文扶了扶鼻梁上的旧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坚定与炽热)
这吼声撞在远处的雪山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久久不散,仿佛要穿透这漫天风雪,穿透这厚重的云层,让整个大洪山都知道,
一支新的铁军,已经在这里握紧了刀枪,他们的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正准备迎接一场又一场更残酷、更血腥的战斗。
雪,还在下着,但这声音,却像一团火,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希望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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