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24年,正月初一。
魏国,安邑。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城墙上的时候,魏武侯魏击已经站在校场的点将台上了。
他今年三十二岁,继位四年,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父亲魏文侯在位五十年,把魏国从一个小邦打造成了中原第一强国。魏击继位时,接手的是一副好牌——李悝的《法经》颁行天下,西门豹把邺城治成了富庶之地,吴起镇守西河,秦人不敢东顾。
可这副好牌,从去年秋天开始,出现了裂痕。
吴起走了。
那个为魏国镇守西河二十余年、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其余不分胜负的吴起,被一群谗臣挤走了。
魏击想起去年秋天那个早晨,他坐在宫里,听公叔痤说吴起的坏话——“吴起之贤,非魏所能有也。君若不早图,后悔无及。”他听了,信了,收了吴起的兵权。
然后吴起就离开了安邑,去了楚国。
魏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报——”
一骑快马冲进校场,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君上,西河急报!秦人越过边境,攻占阴晋!”
魏击的眼睛猛地睁开:“多少人?”
“三千!领军者是秦将赵亢,去年刚因战功授爵,是雍城学堂出来的!”
校场上,将校们一片哗然。
魏击没有说话,慢慢走下点将台,走到西河郡驻军的阵列前。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着那些将领的脸——这些人都是吴起带出来的,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我早就说过”的沉默。
“你们想说什么?”魏击问。
没有人说话。
“说!”
一个老将站了出来,五六十岁的样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他叫翟角,是吴起的副将,跟了吴起二十多年。
“君上想听真话?”
“说。”
“吴起在的时候,秦人不敢看西河一眼。”翟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吴起走了不到三个月,秦人就来了。明年他们会来更多,后年还会更多。这不是秦人变强了,是我们变弱了。”
魏击的拳头握紧了。
“还有呢?”
“君上,吴起走的那天,西河将士跪了十里。不是因为他会打仗,是因为他把西河百姓当人看。士卒生疮,他亲自用嘴吸脓。士兵的母亲哭了,说‘他爹当年跟着吴起打仗,吴起也给他吸过疮,他爹战死不回头。如今吴起又给我儿吸疮,我儿不知道会死在哪里。’”
翟角说完,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音。
魏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传令,翟角为西河郡守,率军两万,收复阴晋。”
翟角单膝跪地:“臣领命。”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跟身边的副将低声说了一句:“两万人?吴起在的时候,五千人就能守住。”
声音很小,可魏击听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战车,离开了校场。
车驾上,魏击看着安邑城的街道,看着那些挂满灯笼的屋檐,看着那些穿着新衣服拜年的百姓。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魏国之强,不在山河之险,不在甲兵之利,而在能用其人。吴起、李悝、西门豹、子夏、段干木,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不是魏国人。可用人不能只靠信任,还得靠制度。李悝的《法经》是制度,可制度再完善,也防不住人心。”
魏击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可懂了又怎样?吴起已经走了。
稷下学宫。
正月初一,学者们没有放假。
孟轲和荀况的辩论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从人性善恶,到礼法教化,再到治国之道。旁边围了上百个学者,连淳于髡都让人抬着来看。
孟轲说:“人性本善,其不善者,陷溺其心也。所以王者之治,当以仁政为先,以德化民。”
荀况说:“人性本恶,其善者伪也。所以明君之治,当以礼法为准,以刑赏为器。”
孟轲摇头:“以法治民,民畏而不亲。以德化民,民亲而不畏。”
荀况反驳:“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不忍欺不如不能欺,不能欺不如不敢欺。以刑去刑,莫如重法。”
两个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直在听,没有说话。他叫惠施,宋国人,刚来稷下学宫不久。他听了一整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二位先生,你们争了三天,争的是‘本来’如何。可治理国家,争‘本来’有用吗?人性善也好,恶也好,你们能把人性改了吗?改不了。所以与其争本来,不如争怎么用。善有善的治法,恶有恶的治法。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才是正道。”
孟轲和荀况同时看向他。
惠施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有点心虚,可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只是随便说说。”
孟轲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这个‘随便说说’,够我们想三年了。”
荀况也笑了:“惠施,你在宋国的时候跟谁学的?”
惠施挠挠头:“没跟谁学,就是自己喜欢琢磨。名、实、同、异、大、小、有、无,这些事儿琢磨多了,就觉得好多争论其实没意义。”
荀况点了点头:“你喜欢琢磨名实之辨?”
惠施眼睛一亮:“对!名实之辨,是天下第一学问!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可名怎么正?得跟实对上。实变了,名就得跟着变。可有时候名变了,实也跟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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