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况打断他:“行了行了,你再说下去,我脑子要炸了。”
稷下学宫的先生们哄堂大笑。
淳于髡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他已经九十多岁了,见过太多人来人往。齐桓公田午创办稷下学宫的时候,他是第一批来的先生。
那时候,学宫只有十几个人。
现在,学宫有二百多个学者,来自天下各国,讲什么的都有——儒、墨、道、法、名、阴阳、纵横、农、兵。
他看着孟轲、荀况、惠施,忽然说了一句:“争吧,争得越厉害越好。争出来了,就是天下的福气。争不出来,也有争不出来的好处。”
旁边的人问:“争不出来还有什么好处?”
淳于髡笑了:“争不出来,说明这个问题现在无解。无解,就得等。等新的东西出现,等新的人出现。这就是传。一个人不行,十个人;十个人不行,一百个人。总有人能行的。”
雍城。
黑子正月初一没有休息。
他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七百个学生陆续回来上课。秦国没有除夕守岁的习惯,也没有正月初一不读书的说法。秦人只知道一件事——想强,就得学。学一天,强一天。不学,就等着挨打。
黑子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今年要参加吏考的学生名单。他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完之后,看着所有学生。
“秦国变法十年了。”黑子说,“十年前,秦人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十年后,你们七百个人,每人认识一千个字。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说话。
黑子自己回答:“这意味着,秦国有了七十万个识字的人。你们每人回去教十个,就是七千个。七千个每人再教十个,就是七万个。三年,秦国就能有七十万个识字的人。十年,秦国就能有七百万个识字的人。秦国有多少人口?不到三百万。十年后,秦国每个人都能识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到时候,秦法就能推行到每一个角落。军功爵制、什伍连坐、县制、度量衡,这些东西只有每个人都懂,每个人都能做到,秦国才能强。强到什么程度?强到东出函谷,一统天下。”
学生们齐声应道:“谨遵先生教诲!”
黑子挥了挥手:“上课。”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强”。
望乡岛。
正月初一的早晨,元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封信。
一封信是昨天晚上收到的,从魏国寄来的。写信的人叫卜商,字子夏,是孔子的弟子,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在西河设教,教出了李悝、吴起、禽滑厘、段干木这些人。
信很短——
“元先生:听说你的学生在秦国教出了七百个学生,在赵国教出了四百个学生,在海外的岛上也在教土人写字。我这个老头子教了一辈子,学生也不少,可没有一个像你教得这么远。魏国失去了吴起,是我的过错。我没有教会魏国国君用人。一个人再能教,也教不了君王的心。这一点,我不如你。子夏拜上。”
元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提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子夏先生:不是您不如我,是时代变了。您教的是士大夫,我教的是百姓。百姓学会了,谁也拦不住。元敬上。”
她把信纸叠好,放在账本旁边。
然后拆开了第二封信——从日出岛寄来的,水手长写的。字还是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已经比半年前好了很多,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元先生:春节了,岛上土人也学着我们过年。他们不会包饺子,煮了一锅粟米粥,加了鱼干,也很好吃。我教他们写‘人’字,有个老头写了整整一天,写了三百遍,终于写出了一个像样的。他举着那张纸哭了,说他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先生,我今年五十八了,以前觉得自己就是个跑船的,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可现在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值了。水手长陈大牛拜上。”
元读完信,眼泪掉下来了。
她拿起笔,在账本上写——
“公元前424年,正月初一。
魏国失去吴起,秦人东出。
子夏先生来信,自责未能教君王用人。
可火种已经不在君王手里了。
它在每一个人手里。
在日出岛那个写了三百遍‘人’字的老头手里。
在雍城那个刚学会写‘强’字的孩子手里。
在邯郸那个接住铜灯的少年手里。
在临淄那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年轻人手里。
在郢都那一百五十个读《离骚》的弟子手里。
在东岛和日出岛那些学写‘传’字的土人手里。
火已经传出去了。
传了六十一年。
还会继续传下去。
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直到天下每一个人都认识这个字——‘人’。”
元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海风吹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太阳从海面上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大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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