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力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发现她们没有跟上来,停下脚步,转过身。头灯的光柱照着他的脸,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在问——怎么了?陈星灼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五人在那片沉默的窝棚区里走了很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时间在这片黑暗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和那些藏在窝棚里的、不敢发出声音的、蜷缩着的、正在慢慢烂掉的人。裘力终于停下了,站在一条稍微宽一点的巷子里,头灯的光柱照着前方那堵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墙壁。墙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清楚。在头灯的照射下,它像是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证据,证明有人曾经在这里挣扎过,祈祷过,绝望过。
裘力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快到了。”他说,“从前面那条巷子穿出去,就是集合点。”他的声音很低,但在这片死寂中,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在巷子里来回弹着。
五个人加快脚步。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着,照着前方那些歪斜的窝棚、破烂的墙壁、坑洼的地面。格桑和另外几个人已经到了。格桑站在那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黑色皮夹克,领口敞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灯的光柱照着地面,没有看他们。另外几个队员站在他身后,几个人的手电筒都没有开,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只有他手里那根木棍的光滑表面反射着远处头灯的光。
格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到齐了。”他本来想上去问问裘力,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裘力走过去,站在格桑面前,抬起手,又放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格桑看了他一眼,也就没有说话。陈星灼和周凛月站在队列末尾,周凛月把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棒球棍还插在里面。她的手心全是汗。
对讲机忽然响了。格桑和裘力挂在腰间的对讲机,同时响了起来。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很急,很喘。“格桑队长,你能听到吗?能听到吗?我是B小队的,我们这边……有点情况。”是隔壁另一小队的队长的声音。
格桑按住对讲机。“能听到,说。”
那边沉默了片刻,杂音沙沙地响着。“有人。在我们前面跑。看不清几个,速度很快。往北边去了。是你们小队的巡逻的方向。”格桑松开对讲机,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又放下。他转过身,面对着队列。
“你们,原地待命。”他的目光落在队员的脸上,“B小队那个区域虽然离我们近,但过来的路也部少。我先去前头看看”。
格桑转过身,走进了黑暗里。黑色皮夹克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只剩手电筒灯的光柱在远处晃了一下,也消失了。
裘力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他把对讲机从腰间取下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陈星灼站在队列末尾,看着格桑消失的方向,那束头灯的光柱再也没有出现。
周凛月从后面伸过手,握住了陈星灼的手腕。陈星灼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远处,北边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很轻,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快速地移动。然后是一声喊叫,不是格桑的声音,也不是那个老队员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陈星灼从未听过的声音。那声喊叫很短,很急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就没有了。
来的也太快了。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陈星灼握着周凛月手腕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裘力从队列前面走过来,站在陈星灼身边。他的手电筒灯关着,看不清表情。
“别动。”他说。声音很轻,很稳。
陈星灼没有动。周凛月也没有动。十个人站在那里,等着裘力给下一步的指示。
远处,又亮起了一束光。不是格桑的,是另一束,从北边那个方向射过来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了几下,然后开始往这边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是格桑。他走回来了,脚步还是那么稳,还是那么慢,黑色皮夹克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走到队列前面,站定,把皮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
“刚走到口子上,就看到了人,但还是跟丢了。”他说。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像是地底下的岩浆,被厚厚的岩石压着,随时会喷出来。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荧光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绿光。
“走了。”他说。
队列动了起来。继续巡逻,但比刚刚过来的时候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那些是什么人”。十一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还是分成两组,手电筒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着,像一群在深海里游动的、发出冷光的鱼。陈星灼走在最后面。她的头灯光柱照着前面周凛月的背影,那件黑色防弹衣在光柱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战术背包稳稳地贴在她的背上,随着步伐轻轻起伏。她把头灯调亮了一档,光柱更亮了,把周凛月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不会熄灭的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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