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小巷深处没有灯火,只有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喧嚣。包拯撑着油纸伞,独自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公孙策白日去采办药材,展昭护送林晚照去了渔村,今夜只有他一人。
他不怕。包拯从不畏黑夜。
但今夜,黑暗里藏着刀。
第一刀从身后刺来,带着雨水的寒意。包拯侧身,伞面被划破,刀锋擦着他的肋骨掠过。他没有武功,但多年查案练出的警觉救了他一命。
第二刀、第三刀同时袭来。
三个黑衣人身法诡异,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包拯手中的伞柄格开一刀,却被另一刀划伤手臂。鲜血混着雨水流下,染红了半截衣袖。
他看清了来人的脸——倭国浪人。那种特有的髡头、狭长的刀、无声的扑杀。
“慎之”的债,终究有人来收了。
第四刀刺入他的左肩。包拯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墙上。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看见那刀锋上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淬了毒。
“大人——!”
一声暴喝撕裂雨幕。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剑光如匹练,瞬间将两名浪人逼退。展昭!他本该在渔村,却鬼使神差提前赶回。
剩下的浪人见势不妙,呼啸一声,四散而逃。展昭欲追,却被包拯一把拽住。
“别……别追……”包拯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有毒……”
展昭低头,看见包拯肩头的伤口周围已经泛起紫黑色,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包拯的嘴唇开始发青,呼吸急促而微弱。
“大人!”
展昭一把抱起包拯,向驿馆狂奔。
驿馆内,灯火通明。
公孙策看着包拯肩头的伤口,脸色铁青。他用银针探入,拔出时整根针都变成了乌黑色。
“蓝环章鱼。”他的声音发颤,“这是南海最深处的毒,一毫克的毒液能杀死十个壮汉。大人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他内力深厚……”
展昭攥紧剑柄:“解药呢?”
公孙策的手在发抖:“有。但只在福建沿海的‘龙涎崖’上生长,那是一种叫‘海月草’的蕨草,只有凌晨涨潮前一个时辰才会露出水面。现在……”他看向窗外的雨夜,“离涨潮还有两个时辰。从这里到龙涎崖,快马要一个时辰。来回两个时辰,采药需要一刻钟。但……”
“但什么?!”
“龙涎崖是绝壁,常年被海浪冲刷,滑不可攀。只有……”公孙策看向角落里脸色发白的雨墨,“只有体重最轻、手脚最灵巧的人,才有可能爬上去。”
雨墨猛地站起来:“我去!”
展昭一把按住她:“你疯了吗?那是悬崖!海浪一打,你就会被卷走!”
雨墨看着他,眼眶发红,却倔强得像块石头:
“展大哥,大人的命,等不起。”
展昭的喉咙像被堵住。
公孙策咬牙:“我和雨墨去。展护卫,你留下照顾大人,顺便追查那些倭人。他们既然敢来,必定有藏身处。”
展昭沉默了一息,终于松开了手。
“活着回来。”他看着雨墨,“不然我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雨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展大哥,等我回来,你得教我那招‘裂空斩月’。”
说完,她抓起蓑衣,冲进雨夜。
龙涎崖在黑夜里像一头蹲踞的巨兽。
海浪咆哮着拍打礁石,溅起数丈高的白色泡沫。雨墨站在崖顶,向下望去,只见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那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崖壁。
公孙策紧紧抓着她的手臂:“雨墨,要不……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雨墨摇摇头,从腰间解下绳索,一端系在崖顶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
“公孙先生,帮我看着绳子。如果我掉下去,拉我上来。”
公孙策的眼眶红了:“你……”
雨墨已经翻下崖壁。
她的手扣住第一条石缝,脚尖踩住一块凸起的岩石。雨水让石头滑得像抹了油,她只能靠指甲死死抠住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挪。
闪电撕裂夜空,照亮崖壁上那株泛着微光的植物——海月草。就在她下方三丈处,长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被海浪溅起的水雾包裹着。
雨墨咬紧牙关,继续下移。
一块松动的岩石从她脚下滚落,消失在黑暗中,过了很久才听见微弱的落水声。她的心狂跳,却不敢停。
十指已经磨破,血混着雨水往下滴。她感觉不到疼,只感觉自己的生命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
终于,她够到了那株海月草。
就在她伸手去摘的刹那,一个巨浪猛地拍来,将她整个人拍向崖壁。她的头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险些松手。
但她死死咬着牙,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株草,连根拔起。
“雨墨——!”崖顶传来公孙策撕心裂肺的喊声。
雨墨想回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只有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株草。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株草塞进胸口的衣襟里,然后闭上眼睛。
绳子猛地绷紧,她被一寸一寸拉了上去。
雨停了。
但天没亮。
乌云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世界闷在里头。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水。
展昭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里面横七竖八的三具尸体,胸口剧烈起伏。不是累的,是气的。
雨墨那张苍白的小脸还在他眼前晃。她攥着海月草的手,冰凉得像死人的手。
他还欠她一套剑法。
这三个人,死得太便宜了。
他转身欲走。
然后他停住了。
祠堂深处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站起来。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倭式狩衣,腰间插着两把刀——一长一短。长刀刀鞘漆黑,短刀刀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绦。他站起来的动作极慢,慢得像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魅。
但展昭知道,这个人一直都在。
只是他刚才没发现。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展昭。”那人开口,汉话生硬,一字一顿,像刀子在石头上刻字,“包拯的狗。”
展昭握紧剑柄:“你是谁?”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火光映出他的脸——三十多岁,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如刀锋。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从眼睑一直延伸到嘴角,让整张脸显得狰狞可怖。
“我叫山本一郎。”他说,“倭国,对马藩,剑术师范。”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我师弟,被你杀了。”
展昭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三具尸体。有一个被他剑气斩杀的,确实年轻些。
“你师弟要杀包大人。”
“对。”山本点头,“所以该死。”
展昭一愣。
山本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他输了,所以该死。剑客的命,就是这样。”
他缓缓抽出长刀。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像蛇信子舔过空气。
“但你杀了我的师弟,我就要杀了你。”他说,“这也是剑客的规矩。”
展昭深吸一口气,将剑横在身前。
“那就来。”
山本动了。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不是直冲,而是飘——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毫无预兆地飘到展昭面前三尺。长刀斜劈而下,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展昭侧身,剑锋上撩,格住这一刀。
“锵!”
火花四溅。两把刀剑相交的瞬间,展昭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那不是蛮力,而是一种诡异的震荡——刀身在接触的瞬间剧烈颤动,把他的力量层层卸掉,同时把对方的劲道层层叠加着送过来。
他后退一步,卸去那股力道。
山本没有追击,而是收刀,站在原地,看着他。
“断雨剑法?”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你是沈鹤年的徒弟?”
展昭瞳孔微缩。
山本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让人毛骨悚然:
“沈鹤年,二十年前,我师父和他交过手。我师父输了,断了一根手指。”他举起左手,小指处空空如也,“所以我来大宋,本来是想找他。没想到,先遇见了他的徒弟。”
展昭握紧剑柄:“你师父是谁?”
“已经死了。”山本轻描淡写,“被我杀的。”
展昭心头一凛。
山本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是兴奋,是渴望,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光:
“你师父的剑,能让我看看吗?”
展昭没有回答,一剑刺出。
青冥出窍式。
这一剑快如闪电,剑尖直取山本咽喉。但山本没有躲,甚至没有格挡。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剑尖擦着他的脖子掠过,差之毫厘。
展昭的剑势用老,收剑不及。
山本的刀到了。
长刀横斩,直奔展昭腰腹。展昭强行拧身,剑柄下压,堪堪挡住这一刀。但刀锋还是划破了他的衣襟,在他腰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是要害。但血已经渗出来。
第一滴血,是他的。
展昭后退三步,重新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伤口,不深,但疼。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而是像有无数根细针在伤口里扎——山本的刀法里,带着某种诡异的震颤,伤到的不仅是皮肉,还有经脉。
山本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把刀横在眼前,轻轻吹了吹刀锋上沾的血珠。
“断雨剑法,”他说,“你只学到了形,没学到意。”
展昭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手臂的颤抖。
他知道山本说的是真的。师父教他剑法时,每次都说:“你的剑太直,太硬,没有魂。”
他一直不懂什么叫“魂”。
现在他懂了。山本的刀,有魂。
那是一种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无数次杀人也被杀威胁之后,淬炼出的东西。刀不再是刀,是手臂的延伸,是呼吸的一部分,是心跳的节拍。
而他的剑,还在手里。
祠堂里的火把燃尽了最后一截,火光骤然一暗,然后熄灭。
黑暗吞没了一切。
展昭的呼吸停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他听见远处传来的风声,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呜咽。他听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从腰间的伤口滴落,砸在地上,啪、啪、啪。
他听不见山本的呼吸。
那个人,像融进了黑暗里。
展昭闭上眼。
师父说过:看不见的时候,就用耳朵听;听不见的时候,就用皮肤感觉;感觉不到的时候,就用命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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