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蛇在草丛里游走。那是山本的衣袂,在空气中划出的微澜。普通人听不见,但展昭能。他的耳朵已经练到了极致,能听见十丈外飞蛾扑翅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绕着他转。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停了。
展昭猛地睁眼,一剑刺向身前三尺——
“叮!”
剑尖刺中了刀身。
山本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那张狰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能听见?”他问。
展昭没有回答,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快似一剑。既然看得见的时候打不过,那就看不见的时候打。既然他的剑没有“魂”,那就用命去赌,赌自己能比他快。
山本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展昭的剑全部挡下。
但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有意思。”
展昭不知道打了多久。
可能是几十招,可能是几百招。他的手臂已经麻木,腰间的伤口已经疼到没有知觉,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死。
山本的呼吸也开始乱了。
这是展昭第一次听见他的呼吸——虽然只是微微急促了一点,但确实是乱了。那个像鬼魅一样的人,终于露出了活人的破绽。
展昭抓住这个机会,一剑刺向他心口。
山本侧身,剑尖擦着他胸口掠过,划破了他的狩衣。但与此同时,他的刀到了——长刀横扫,直奔展昭脖颈。
展昭来不及格挡,只能仰头。刀锋贴着他的喉结掠过,带起一丝凉意。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来——那是血。
只差一毫,他就死了。
两人同时后退,拉开距离。
黑暗中,山本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喘息:
“你比你师父差远了。”
展昭没有回答,只是大口喘气。
山本继续说:“你师父的剑,是杀人的剑。你的剑,是守人的剑。你出剑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是怎么杀死我,而是怎么不让我杀死你。”
展昭的心猛地一缩。
“所以你赢不了我。”山本的声音像刀子,“因为你怕死。”
展昭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怕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死。雨墨还在等他回去教剑法。包大人还在等他回去复命。师父还在等他……等他什么呢?等他好好活着。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你是展昭。”
不是“你是我的徒弟”,不是“你是我的刀”,是“你是展昭”。
展昭。
那个怕死的人,是他。那个不怕死的人,也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山本。”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你说得对。我怕死。”
黑暗里没有回应。
“我怕死,是因为还有人在等我回去。”他说,“但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死之前,一定会先杀了你。”
话音刚落,他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防守,不再试探,不再犹豫。他把所有的内力都注入剑身,把所有的念头都抛在脑后,把所有的恐惧都压进心底。他的剑不再是他手里的武器,而是他身体的延伸,是他呼吸的一部分,是他心跳的节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战鼓。
他听见山本的呼吸,越来越近。
他听见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刺耳得像撕裂的布帛。
然后——
“叮!”
两把剑相交。火花在黑暗中迸溅,照亮两张脸。一张狰狞,一张平静。
展昭的眼睛里,忽然有光了。
剑相交的瞬间,展昭感觉到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没有退,而是顺着那股力道旋身,剑锋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
山本的刀被卷进这个圆里,剑锋缠绕着他的刀身,一收一放,将他的力道卸掉大半。山本眉头一皱,想要抽刀,却发现抽不动——展昭的剑像蛇一样缠住了他。
这是流云绕锋式,但又不是。
因为展昭没有防守,他在进攻。
剑锋顺着刀身滑下,直削山本握刀的手指。山本不得不松手,长刀脱手,落在黑暗中。
但他还有短刀。
寒光一闪,短刀出鞘,直刺展昭小腹。
来不及躲了。
展昭没有躲。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用侧腰挨了这一刀——刀锋入肉,冰冷的刺痛瞬间炸开。但他没有停,借着这一刺的力道,他的剑终于刺进了山本的胸口。
两个人同时中刀。
黑暗里,两双眼睛对视。
山本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展昭,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展昭的剑,刺穿了他的心。
他缓缓跪下去,倒在黑暗里,再也没起来。
展昭拔出剑,踉跄后退,靠住一根柱子,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腰,短刀还插在那里,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温热的,粘稠的。
他伸手握住刀柄,一咬牙,拔了出来。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他用手死死捂住伤口,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
他想起雨墨那张苍白的小脸。
她还在等他回去。
他咬紧牙关,撕下一截衣袖,胡乱缠住伤口,然后一步一步向门口挪去。
一步,两步,三步。
天边,终于露出一线曙光。
驿馆的门被推开时,公孙策正在给雨墨换药。
他抬头,看见一个血人站在门口。
“展护卫!”
他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展昭。展昭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腰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雨墨……”展昭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
“她没事!她醒过一回!”公孙策把他扶到床上,“你别说话,我先给你止血!”
展昭摇摇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公孙策手里。
那是一截沾血的衣袖,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祠堂,倭人,山本一郎,已诛。”
公孙策眼眶一热。
展昭靠在床头,望着隔壁床上的雨墨,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丫头……醒了就好……我还欠她一套……剑法……”
话没说完,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公孙策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上药、包扎,一边包扎一边骂:
“两个疯子!都是疯子!一个跳崖采药,一个赤手空拳去杀倭人剑术师范!你们是不是嫌我命长!”
没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天渐渐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张苍白的脸上。一个还在昏迷,一个已经睡着。但他们的呼吸,都还在。
三天后。
雨墨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展昭床边。
展昭正在喝药,看见她,差点呛着。
“你、你怎么起来了?!”
雨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来看你死了没有。”
展昭放下药碗,瞪她:“我死不了。你赶紧回去躺着。”
雨墨不听,一屁股坐在他床边,凑近了看他。看了半天,忽然说:
“展大哥,你眼睛红了。”
展昭一愣。
雨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也是。公孙先生说,我们俩都流了很多血,眼睛会红一阵子。”
展昭沉默。
雨墨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不烫。死不了。”
展昭看着她那张还缠着绷带的小脸,忽然笑了。
“雨墨。”
“嗯?”
“等你好了,我教你剑法。”
雨墨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从最基础的开始,一招一招教。教到你学会为止。”
雨墨咧开嘴,笑得像朵花:
“那你可别嫌我笨。”
展昭摇摇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海风轻柔。
“不会。”他说,“你不笨。”
雨墨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也看见那片湛蓝的天。
她忽然问:“展大哥,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展昭沉默了一息,轻声道:
“不知道。但总有一天,我会去看看。”
雨墨点点头,认真地说:
“那等我学会了剑法,我陪你去。”
展昭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
“好。”
窗外,海风吹过,带着淡淡的咸味。
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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