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个。”
“体育老师呢?”
“这个……没有专职的,都是语文数学老师兼着。”
林杰看着他:“兼着,兼出什么效果了?”
刘主任不说话了。
林杰转身往中巴车走。
走到车门口,他停了一下,对沈明说:“今晚不走了,就在县城住。明天一早,再去一个村。”
沈明点头:“好。”
三辆车掉头,往县城开。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沈明找了家普通的宾馆,开了几个房间。
林杰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能看到对面居民楼里亮着的灯。
晚饭就在宾馆旁边的小饭馆吃的,一碗面条,几个小菜。
林杰吃得很快,吃完就回房间了。
八点多,门敲响了。
沈明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首长,刚收到的。县里听说咱们来了,连夜送来的汇报材料。”
林杰接过来翻了翻。材料写得很漂亮,什么“全县村卫生室覆盖率100%”“义务教育巩固率99%”“健康扶贫成效显着”……一串串数字,一个个成绩。
他合上材料,放在床头柜上。
“沈明,今天那个村,你觉得怎么样?”
沈明想了想:“硬件不错,但软件跟不上。卫生室没人,学校没老师。”
“不是没人,是留不住人。”林杰说,“那个陈医生,六十二了,干了三十多年。他要是年轻二十岁,会不会留在村里?”
沈明没接话。
“不会。”林杰自己回答,“年轻人宁可去城里送外卖,也不愿意待在村里。为什么?因为待遇低,没编制,没前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小巷很安静,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一个老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废品。
“我今天问了那个村支书,陈医生一个月拿多少钱。”林杰说,“基本补助加公卫经费,平均下来三千多。没有五险一金,没有退休金。干一天算一天,干不动了,就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三千多,在城里也就是个保安的工资。可保安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不用半夜起来给发烧的孩子打针,不用爬几十里山路去给老人送药。凭什么?”
沈明沉默。
“还有那个村小。”林杰继续说,“六十多个孩子,没有体育老师。语文老师兼体育,数学老师兼体育。兼出来的体育课就是放羊,孩子们连什么是体育课都不知道。”
他走回床边坐下。
“沈明,你说,这叫乡村振兴吗?”
沈明摇头:“不叫。”
“那叫什么?”
“叫……面子工程?”
林杰点点头:“对,面子工程。房子盖了,牌子挂了,数据报了,但人没了。老百姓看病还是不方便,孩子还是没地方跑。这样能行吗?”
沈明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手机响了。林杰看了一眼,是儿子打来的。
“爸,那个孩子今天出院了。”林念苏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高兴,“他妈妈说,回去一定管住他吃,每天让他跳绳。”
“好。”林杰说,“你转告她,说话要算数。”
“说了说了。”林念苏顿了顿,“爸,您在哪?妈说您好几天没回家了。”
“在外面调研。”林杰说,“过几天回去。”
“哦,那您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林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份汇报材料。
“沈明,明天去哪个村?”
沈明翻开笔记本:“有个叫石盘村的,比今天这个还偏,在山里头。材料上说,那个村的卫生室也是新建的,但……”
“但什么?”
“但医生说是个返聘的退休人员,六十七了。”
林杰沉默了两秒。
“就去那儿。”他说,“我倒要看看,这些‘硬件齐全’的卫生室,到底还有多少是空壳。”
沈明点头:“好,我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首长,明天要不要叫上县里的领导?”
“不叫。”林杰说,“就我们几个,直接去。”
沈明出去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杰又拿起那份汇报材料,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是一张表格:全县村卫生室基本情况统计表。
第一列是村名,第二列是建设情况,第三列是人员配备,第四列是备注。
他一行行看下去。
柳树沟村建设情况:新建,人员配备:1人,备注:在岗。
石盘村建设情况:改建,人员配备:1人,备注:返聘。
大湾村建设情况:新建,人员配备:1人,备注:在岗。
小岭村建设情况:新建,人员配备:0人,备注:待招。
他数了一下,全县86个村卫生室,人员配备为0的有12个,人员年龄超过60岁的有31个。
剩下的,大多也是50多岁。
也就是说,再过十年,全县一半以上的村卫生室可能没人了。
林杰合上材料,关灯躺下。
窗外,县城的夜很静。
偶尔有几声狗叫,很快又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个气派的卫生室,那个落灰的药柜,那个六十二岁的老村医,那群在土操场上玩的孩子。
他们不该被遗忘。
但现实是,他们就是被遗忘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明发来信息:“首长,明天六点出发,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林杰回复:“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盏路灯。
灯下,有个人骑着三轮车慢慢过去,车上的废品堆得老高。
那是谁的父亲,谁的爷爷。
明天,他要去更深的山里。
看看那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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