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卫生室门口,他愣住了。
白天冷冷清清的卫生室,此刻灯火通明。
门开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林杰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卫生室里摆了两张麻将桌,七八个村民围坐着打麻将。
陈德明坐在其中一张桌上,手里拿着牌,正笑着和人说话。
药柜旁边放着几瓶啤酒,地上有花生壳。
“碰!”一个村民喊着,摔出一张牌。
“胡了!”另一个村民大笑,把牌推倒。
林杰站在门口,没人注意到他。
沈明想开口,林杰摆摆手,示意别出声。
他静静地看着。
陈德明输了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递给赢家。
然后笑着招呼:“再来再来!”
旁边一个人说:“老陈,你今天手气不行啊,输了不少吧?”
陈德明摆手:“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又一个人说:“老陈,你这卫生室改成棋牌室算了,肯定比看病挣钱。”
陈德明笑骂:“滚蛋!改棋牌室谁给我发补助?”
笑声中,林杰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沈明追上他:“首长,要不要进去……”
“不用。”林杰站在黑暗里,声音很平静,“进去干什么?抓赌?还是批评他?”
沈明没说话。
“他一个月三千五,没编制,没养老,没前途。”林杰说,“白天看病,晚上打麻将。为什么?因为不打麻将,他就没别的事干。因为不打麻将,他那三千五连生活都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你知道那几张皱巴巴的钱,是他从哪儿掏出来的吗?”
沈明摇头。
“是他今晚输的。”林杰说,“可能够他两三天的饭钱。”
夜风吹过,带着山里的凉意。
林杰站了很久,然后上了车。
“回县城。”他说。
车子启动,往县城开。
山路上没有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林杰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沈明从副驾驶回过头,小声问:“首长,明天还去别的村吗?”
“去。”林杰没睁眼,“但今天这个,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三十年前,我在省医的时候,每年都要下乡巡回医疗。”林杰睁开眼睛,“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但每个村都有个赤脚医生,能看个头疼脑热,能给小孩打个预防针。他们一个月挣几十块钱,但干得很起劲。”
他顿了顿:“为什么?因为那时候,他们是村里最受尊敬的人。谁家生孩子,谁家老人病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赤脚医生。逢年过节,家家户户请吃饭。那种尊重,是钱买不来的。”
“现在呢?”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房子新了,设备全了,但医生成了没人理的孤老头。白天没人来,晚上只能靠打麻将打发时间。为什么?因为没人尊重他们了。”
沈明沉默。
“我们花了那么多钱,盖了那么多漂亮的卫生室,结果呢?人没了,心冷了。”林杰说,“这叫振兴?这叫资源浪费。”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您在哪?”林念苏的声音有些疲惫。
“还在外面调研。”林杰说,“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林念苏顿了顿,“爸,我今天收了个病人,六十多岁,从农村来的。高血压十多年了,从来没好好治过。现在脑梗了,半边身子动不了。”
林杰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儿子说,村里卫生室没有医生,只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量个血压还行,开药不敢。他爸就自己买降压药吃,想起来吃一颗,想不起来就不吃。”林念苏声音低了下去,“要是村里有个正经医生,早点干预,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林杰沉默了很久。
“念苏,那个病人,你好好治。”他说,“治好了,让他回去告诉他村里的人,身体是自己的,别等出了事再后悔。”
“好。”
挂了电话,林杰看向窗外。
黑漆漆的山里,零星有几盏灯。
那是村子,是人家,是陈德明们守着的地方。
可他们还能守多久?
车子驶入县城,已经是晚上九点。
街上很冷清,只有几家店铺还开着门。
林杰忽然说:“沈明,明天不调研了。”
沈明一愣:“首长,那……”
“回北京。”林杰说,“回去开会。这个事,不能再拖了。”
沈明点头:“好,我安排。”
车子在宾馆门口停下。
林杰下车,往楼上走。
走到房间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沈明。
“沈明,你说,陈德明今晚打麻将,输了多少钱?”
沈明摇头:“看不出来。”
“几十块。”林杰说,“够他两天饭钱。他明天还要接着看病,接着填表,接着应付考核。然后晚上,接着打麻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他说了一句:“明天一早出发。回去后,马上联系卫健委、编办、财政,下周开会。我要把村医的问题,一次说清楚。”
门关上了。
沈明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咱村的卫生室,现在还有医生吗?”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苍老:“有,你二叔在干,都七十了。他说干不动了,可没人接班。”
沈明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县城的夜很静。
远处山上,石盘村的灯,应该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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