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突然激动起来，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狂热的执念，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咱们中国人，连块稍微厚一点、韧性好一点的钢板都自己轧不出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叫被人卡着脖子抽血啊！”
他看着王昆，语气里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鄙人虽然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但也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建一座咱们中国人自己的现代化轧钢厂！
不用看洋人的脸色，自己炼钢，自己轧板子！实业救国！”
王昆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眼前激动得面红耳赤的男人。
人，果然是个复杂的生物。
娄振华是个满脑子想着怎么剥削工人的资本家，这是事实；
但他骨子里，确实也存着那么点不甘屈辱，想要实业救国的民族气节，这也是事实。
两者在他身上，并不冲突。
“实业救国，这词儿听着提气。”王昆吐出一口烟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说说你的具体打算。空口白牙的，可套不走我手里的美金。”
见王昆松了口，娄振华精神大振，赶紧抛出了自己盘算已久的核心计划。
“王老板，矿源和销路，我都跑通了！”
娄振华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石景山那边有现成的生铁和粗钢，我已经花重金上下打通了关节，连运输的火车皮都搞定了。
现在万事俱备，我唯一缺的……”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旁边的理查德：“我缺一笔巨额的启动资金，去买西方最先进的连轧机和炼钢高炉！”
“只要机器能运进北平城，我敢立军令状，不出半年我就能把那个破修理厂，直接升级为一家现代化的大型钢厂！”
“到时候，别说是造锅碗瓢盆，就算是造枪管子的无缝钢管，我也能给您轧出来！”
王昆挑了挑眉，被他画大饼的劲头给逗乐了。
“听着是不错。”王昆弹了弹烟灰，随口问了一句。
“要是这最先进的机器到了，资金也到位了，你这厂子，规模能搞到多大？能招多少工人？”
娄振华一听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杆，骄傲地伸出一根手指，掷地有声地宣告：
“只要钱到位，我起码能招小一千人的工人！
到时候，这绝对是咱们整个华北地区，数得着的大型重工业基地！”
“……”
王昆看着他竖起的手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小一千人？
就这？
在王昆前世看电视剧的记忆里，后来的那个红星轧钢厂，那可是动辄几万人。
号称能形成独立小社会、连厂长出门都带警卫员的超级国企大厂！
结果现在，娄振华激动得吐沫星子横飞，吹了半天牛逼，这初始的规模，连一千人都不到？
这强烈的心理落差，让王昆觉得有些滑稽。
但他转念一想在这个年代，连汉阳造步枪都不能完全自给自足，一个铁钉子都要进口的民国。
一个私人老板能白手起家，拉起上千人规模的重工业轧钢厂，确实已经算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了。
这是时代的局限，不是娄振华的无能。
王昆没理会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海量设备回扣的理查德。
他将手里的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这单调的敲击声，娄振华的心也跟着这声音七上八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昆这人做事，向来全凭兴致。
他本来对办厂这事儿嫌麻烦，但既然这四合院的“究极源头”自己撞到了枪口上。
那这个顺水推舟的乐子，他不介意花点钱买下来。
“这活儿，我接了。”
王昆敲击桌面的手猛地停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了一颗白菜。
“资金你要多少，我给你拨多少。美元、英镑、大黄鱼，随你挑。”
娄振华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狂喜之色瞬间涌上面庞，他刚想站起来磕头道谢，王昆却抬手打断了他。
“先别急着谢。”王昆的眼神陡然变得极其锐利。
“钱我出，但丑话说在前头。
这‘娄氏轧钢厂’……”
王昆微微前倾身子，一字一顿地立下了规矩：
“我要这家厂子，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
在这个厂子里，老子的话就是圣旨。
行，还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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