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商行后院的枣树
李晨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颗枣子,没吃,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周秀娥站在旁边,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王爷,陛下快到了。”
李晨把枣子放回碟子里。“秀娥,你去忙吧。今晚不用伺候。”
周秀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院门开着,月光从门洞里漏进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短一长,亥时了。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通传,没有仪仗。
刘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袍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玉钗,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女人的肩窝里,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李晨站起来,抱拳。“陛下。”
刘策紧走两步,扶住李晨的胳膊。“老师,这里没有陛下。只有学生。”
“一两年不见,陛下长大了。”
“老师倒是没变。还是当年在潜龙讲课时的样子。”
李晨指了指石凳。“坐。”
刘策坐下来,那个女人站在旁边,没坐。
李晨看过去,董婉华。当年在潜龙,这丫头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缠着李清晨要学骑马。现在当了皇后,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还跟以前一样,亮亮的,藏不住事。
“婉华,你也坐。”
董婉华这才坐下来,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脸朝上。是个男孩,一岁多的样子,睡着了还攥着两个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像举着两只小锤子。
“叫什么?”李晨问。
刘策看着孩子,嘴角的线条软了。“刘煜。火日立的煜。”
“照耀的意思。”
“对。照耀。太傅起的,说这孩子生在黎明前,第一声哭的时候天正好亮了。就叫煜。”
李晨伸手碰了碰刘煜的小拳头。拳头动了动,攥得更紧了。
“像你。”
刘策笑了。“婉华说像她。”
董婉华抿嘴。“鼻子像陛下,眼睛像臣妾。嘴巴现在还看不出来,谁都不像。”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月光从枣树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刘煜的脸上,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块刚从蒸笼里捡出来的米糕。
“陛下现在几个孩子了?”
“六个。三男三女。”
“六个?你这几年没干别的?”
刘策脸微微红了。“老师别取笑学生。后宫的事,有时候由不得自己。太傅说,皇家血脉要多留。太后也这么说。婉华也这么说。”
董婉华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下。“陛下自己乐意,别赖臣妾。”
刘策不说话了,端起酒壶给李晨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酒是潜龙酿的“杏花翠”,倒在白瓷杯子里,颜色淡青,像春天刚发芽的柳叶。
“后宫现在多少人?”李晨问。
“三十多个。”刘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也知道这个数字说出来不太好看。
“老师别骂学生。有些是朝臣塞进来的,不收不行。有些是番邦进贡的,不纳不行。学生真正上心的,没几个。”
李晨没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杏花翠入口绵,后劲却大。
像很多事,看着软,碰上了才知道硬。
“你爹当年后宫多少人?”
“父皇……先后册封的,加上没有名分的,总有上百人。”
“你爷爷呢?”
“更多。”
李晨放下酒杯。“所以你已经比他们强了。别跟好的比,跟自己比。今年比去年少收两个,就是进步。”
“老师还是这个脾气。不骂人,可说出来的话比骂人还让人记一辈子。”
董婉华在旁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刘煜哼了一声,扭了扭,又睡沉了。
“老师这次去泉州,是为了那条船?”刘策问。
“对。泉州二号。沈万三造的,用的晋阳汽车城最新的内燃机。船体比潜龙一号大一半,吃水深,能跑远洋。”
“然后呢?”
“出海。”
“去哪儿?”
“波斯。”
刘策的酒杯停在嘴边。“波斯?那地方,学生只在舆图上见过。从泉州到波斯,有多远?”
李晨用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道线。“走海路。泉州出发,过南洋,穿马六甲海峡,进印度洋,沿着海岸线往西北走。顺风的话,两三个月。不顺风,半年。再不顺,一年。”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非去不可?”
李晨看着他。“陛下,你见过石油吗?”
刘策摇头。
“一种黑乎乎、黏稠稠的东西,从地底下冒出来。月亮城有几口井,冒得不多,一年产的那点油,够几十辆车烧。可唐国以后会有多少辆车?晋阳汽车城今年产一百辆,明年三百辆,后年一千辆。还有摩托车,还有轮船,还有抽水机,还有发电机。这些铁疙瘩,都要喝油。没有油,它们就是一堆废铁。”
李晨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波斯湾那片地方,地底下全是油。不是一口两口井,是一片海。黑色的海。谁拿到了那片油,谁就拿到了下一个时代的钥匙。”
刘策的喉结动了动。“钥匙?”
“对。这个时代,什么最重要?不是金银,不是丝绸,不是茶叶。是能源。谁能驱动这些机器,谁就能造出最多的东西,运到最远的地方,卖出最好的价钱,养出最强的军队。能源是什么?现在是煤,以后是石油。煤,唐国有。石油,唐国缺。缺的东西,就得去找。”
刘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劲冲上来,眼睛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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