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瘦汉子盯着那支箭,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的手指在弓弦上痉挛似的收紧了三次,又松开三次。
身后忽然有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哥……”
弓弦一松。
黑瘦汉子的手垂下去,木弓咚的一声落在山石上。
他跪下去,额头抵着泥泞的枯叶,肩膀剧烈起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话,是喘不上气的哽咽。
身后那二三十人跟着跪倒一片,弓和刀扔得满地狼藉,不知是谁先哭出声,很快传染成一片压抑的、粗砺的、像砂纸刮过喉咙的呜咽。
刘潼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些蓬头垢面、瘦成一把骨头的人,忽然想起崔铉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去年还是交税的农户”。
去年。
一年而已。
他把手收回袖子里,声音放得更平:
“下山吧。官府备了赈济粮,领完粮,回家把春耕的田翻了。”
黑瘦汉子伏在地上,声音嘶哑:“朝廷……朝廷真的不杀?”
刘潼低头看他,顿了片刻。
“我在这里,”他说,“杀你们,先杀我。”
——
刘潼把饥民安顿在山下的废弃驿馆,留了随从照看,自己策马回果州城。
一路上下起了雨,蓑衣早湿透了,冷意顺着脊背往下淌,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是催马。
他急着回去写奏疏。
成了。真的成了。不费一兵一卒,千把人放下兵器,明天就可以遣散归农。他要赶紧把捷报递上去,好让皇帝知道,崔铉说的没错——
山道转弯处忽然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旗帜湿漉漉垂着,看不清字号,但甲胄鲜明,刀枪森然,步调整齐得不像本地团练。
刘潼勒住马。
那队人马也停住。中军分开,一个披甲将领策马上前,隔着雨幕朝他拱了拱手,语气倒还客气:
“刘少尹?末将果州刺史王贽弘,奉旨讨贼,不知少尹在此,冲撞了。”
刘潼没回礼。
他盯着王贽弘身后那黑压压看不到头的队伍,一字一字问:
“讨贼?讨什么贼?”
王贽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诧异表情:“鸡山群盗啊。少尹不是去招抚了么?末将是为您殿后——万一招抚不成,总得有人收场。”
“招抚成了。”
“哦?”王贽弘点点头,“那恭喜少尹。”
他顿了一下,笑容不改,语气里却忽然多出点什么:
“只是末将接的是讨击贼寇的旨,旨上没有说,贼寇请降,末将就得收兵。”
刘潼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们已经在山下驿馆。手无寸铁。明日就要遣散归农。”
王贽弘叹了口气。
他凑近一些,雨声里,声音低得只有刘潼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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