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庐州丢了,我却松了口气
大唐大顺二年(公元891年)的春天,江淮大地上的雨水格外多。
杨行密站在宣州城头,看着城外那一片泥泞的旷野,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一整只没削皮的刺黄瓜。他身后站着一群浑身湿透的将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四个大字——“接下来咋办?”
这一切的起因,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一个浑身是血的小校连滚带爬冲进了庐州城,声音都劈了:“大帅!孙儒!孙儒他打过来了!”
杨行密当时正在喝茶——准确地说,是在喝一种江淮地区特有的粗茶,苦涩得像是熬过头的草药。他放下碗,叹了口气,那种叹气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嘴里,而是从胸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感。
孙儒这个人,杨行密太了解了。此人原是秦宗权的部将,后来秦宗权被朱温打得七零八落,孙儒便带着一彪人马自立门户,在江淮间横行无忌。这人打仗有个特点——不要命。不是他自己不要命,是他根本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他的部队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白地,老百姓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兔子都嫌他过分。
“多少人马?”杨行密问。
“少说……五万。”
帐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杨行密自己手头满打满算,能凑出两万就不错了。而且这两万人里,还有一半是新招募的农家子弟,前两天训练的时候还有人被自己的长矛绊倒。
杨行密的弟弟杨行璙第一个跳了出来,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嗓门大,主意少:“大哥!跟姓孙的拼了!我打头阵!”
杨行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吵着要放鞭炮的三岁孩子:“你上回打头阵,回来的时候盔甲都不见了,说是‘跑太快风刮没了’。”
帐中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杨行璙涨红了脸:“那次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杨行密摆摆手,没再理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首席谋士——袁袭。
袁袭靠在柱子旁,瘦得像根晾衣竿,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光,比刀还锋利。他已经病了很久了,久到杨行密每次看到他,都担心一阵风会把他吹走。但这个人偏偏还能站着,还能思考,还能在关键时刻说出让所有人闭嘴的话。
此刻,袁袭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守不住。”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三颗钉子钉在桌上。
杨行密没说话,等着下文。
“庐州城小,粮少,孙儒五万悍匪,困也能困死我们。”袁袭咳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不如……走。”
“走?”杨行璙瞪大眼睛,“大哥,咱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当——”
“家当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袁袭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行密沉默了很久。他是个苦出身,从庐州起家,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寸地盘都是拿命换来的。让他放弃庐州,就像让一个守财奴扔掉自己的钱袋子,不是不能,是心疼。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因为他知道,袁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二、袁袭的最后一次谋划
撤退的那天夜里,雨下得特别大。
杨行密带着两万人马,趁夜从庐州南门撤出,一路往宣州方向走。身后,庐州城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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