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烈风卷着雪沫劈面而来,刮得城楼木柱呜呜作响。
蒋氏一身斩衰孝服外罩玄色斗篷,扶着冰冷的城垛,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城门下的队伍。一眼就认出了马背上那抹熟悉的绯色身影,看着仪仗顺着官道往北,一点点缩成雪地里的小点,最终消失在林莽尽头,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天地间只剩呼啸的风雪,蒋氏僵立许久,指尖冻得冰凉也浑然不觉,雪落了满身都没动。心
口像被风雪掏了个大洞,空落落泛着涩意——驿馆里的滚烫缱绻、灵堂里猝不及防的对视、宴上他放肆戏谑的眼神,还有那句“你儿子就是我的半个儿子”,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翻涌。
蒋王妃下意识按向胸前,那幅绣着兰草的素色抹胸,早已被张锐轩揣进衣襟带去了京师,连带着她半辈子端方自持的心,也乱了大半。
“小姐。”身后传来李嬷嬷低低的声音,一件厚狐裘轻轻披在蒋王妃肩上,挡住了扑面的风雪,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她心上,“你着相了,这样很危险!”
蒋氏身子猛地一僵,勉强敛去失神,端起安陆王妃的威仪:“嬷嬷多虑了,我只是看着队伍启程,免得路上出了差池,落了朝廷的脸面。”
“小姐,奴婢跟着您四十多年,您心里想什么,能瞒得过我?”李嬷嬷叹了口气,替蒋王妃拂去发间的落雪,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急色,“您和张世子这桩事,本就是刀尖上舔血,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昨夜您深夜赴驿馆,喝那伤身子的避子汤,奴婢没拦着,知道您是为了世子、为了王府。
可如今人都走了,您还在这里失魂落魄,把一颗心都挂在人家身上,这不是着相了是什么?”
“他是京里炙手可热的新贵,陛下跟前的红人,身边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今日能对您甜言蜜语,明日回了京师,转头就能忘了安陆还有个您。
您就是把心也赔进去,你们也不会有结果的,世子的前程再有半分差池,您可怎么活啊?”
蒋氏的指尖狠狠攥紧,指甲深深嵌进冻硬的掌心,尖锐的疼意压下了心口翻涌的酸涩。风雪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蒋王妃混沌了许久的脑子瞬间清醒——,从来冷静自持、步步为营,竟因为这个男人,一次次破了底线、乱了阵脚,动了不该动的奢望。
蒋王妃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彻底敛去眼底的怅然与空茫,又变回了那个威仪天成的安陆王妃。
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转身往城楼下去,孝服裙摆扫过积雪的台阶,留下浅浅印记:“回府吧。世子还在府里等着,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我心里有数。”
李嬷嬷看着蒋王妃重新挺直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城楼外风雪依旧,官道上的车辙渐渐被新雪覆盖,深宅大院里的寡居王妃,终究要守着她的儿子与王府,在波诡云谲的时局里,步步为营。
晚上蒋王妃睡不着,打开床头柜,看着里面那支磨的包浆的黝黑发亮的角先生。
突然门外传来朱厚熜得问候声,蒋王妃又把床头柜的抽屉关上。朱厚熜走了之后,蒋王妃再次看向角先生,又没了兴趣,再次悄然的合上抽屉,缓缓的合上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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