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透过正房雕花窗户,洒下斑驳碎影,却暖不透屋里凝滞的气氛。
张夫人端坐在铺着石青绣团花软垫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一身家常绫罗裙衫,脸上没了方才与张和龄争执时的厉色,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淡漠,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杯壁,眸色沉沉,瞧不出喜怒。
门外丫鬟轻声通传,汤丽捧着亲手沏好的热茶,缓步走进正房,屈膝行晨昏定省的礼,身姿恭谨,语气轻柔:“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今日身子可还舒坦?”
汤丽垂着眼帘,长睫微颤,刻意避开张夫人的目光,心里却早已打鼓。
正房的眼线早就传来消息,今天正房的公公婆婆好像不怎么友好,什么原因眼线也不敢说,总之就是要小心一点。
眼线心想,这个韦秀儿可是府里一个禁忌话题,涉及府里最有权力的四个人,哪里敢提。
张夫人淡淡应了一声,抬手示意汤丽起身,目光落在汤丽身上,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起来吧,不必多礼。方才坐着发呆,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你母亲韦秀儿,当年与我可是情同姐妹的手帕交,闺中之时时常一处吟诗做伴,无话不谈,感情好得旁人都羡慕。”
汤丽起身的动作一顿,指尖猛地攥紧了茶盘边缘,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堪,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心里暗道:怎么又提这件事了?娘亲离世之后,明明这几年府里都刻意避着不提娘亲的过往,为何母亲今日偏偏在这时候说起,语气还这般古怪。
一丝惶恐顺着脊背悄悄爬上心头,汤丽微微抬眼,眼角余光飞快瞥了母亲一眼,见对方眸色幽深,似有探究之意,心下更是一紧,暗道不妙:难道是……难道是发现了什么?莫非是知道了张锐轩这个大猪蹄子寄养在李思源家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存在,是汤丽心底最隐秘的刺,也是张家最不能见光的秘密。
汤丽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孩子,叫弟弟?可那孩子的身世,与自己的母亲韦秀儿、与丈夫张锐轩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叫儿子?可论辈分、论情理,又万万不妥,每每想起,只觉得满心别扭,从不敢轻易提及,只能在心里用“那个人”代指,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察觉半分。
如今张夫人忽然提起韦秀儿,汤丽不由得胡思乱想,是不是父母方才的争执,牵扯出了当年的隐情,莫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让母亲察觉到了那个孩子的存在,想要让那个孩子认祖归宗?才故意用这话来试探自己。
汤丽喉咙发紧,嘴唇微微翕动,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僵在原地,脸上的难堪更甚,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便捅破了那层致命的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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