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面红色横幡上“普安商会”四个大字上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普安商会。普安协会!
这不就是日本人豢养的那个汉奸组织吗?打着商会的幌子,干的却是买卖华工、搜集情报的勾当。上次在估衣街闹事的就是他们,王汉彰早想彻底把这个普安商会铲除了,可他们一直躲在日租界里不出来,根本让人无从下手。
日本人会在这次游行中趁机生事,这是王汉彰早就想到的,他还料到依附日本人的汉奸走狗会充当马前卒,但他没料到的是,这帮狗东西来得竟如此明目张胆。就在游行队伍的正前方,就在距离金汤桥不过百十来米的马路牙子上,他们把桌子一溜排开,像是摆集市赶庙会一样大摇大摆地拦住了上万学生的去路。
一个一脸横肉、身材墩实的中年男人站在长桌的正中央,黑绸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勒出他圆滚滚的肚腩。他手里举着一个亮闪闪的铁皮喇叭——德国造的,比徐震那个白铁铺子打出来的洋铁皮卷筒不知道精致多少倍。
只见他正对着徐徐走近的游行队伍大声招呼,声音从那个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扩音器特有的金属音质,又因为刻意堆笑而变得油滑谄媚,像肉铺老板在吆喝卖肉,又像是戏台上的丑角在念白:“来来来——来啊——来!同学们辛苦了,这大冷天的,走这么远的路,脸都冻紫了!快过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女学生吃鲜货,山东烟台的大苹果,咬一口脆生生甜滋滋,满嘴淌蜜汁儿!来来来,大家伙千万别跟咱们老百姓客气!咱们普安商会,就是给天津父老乡亲办事儿的!”
这人说话带着一口洗不掉的东北口音,却偏要夹着几个天津土话,“嘛事儿”“甭跟咱客气”说得分外别扭,不伦不类,像一个穿了大褂的狍子,怎么装也不像。他脸上的横肉被风吹得红里透紫,额角油光光的,不知是冒出来的汗还是没擦干净的猪油。那笑容堆得跟抹了猪油似的,黏糊糊地挂在脸上,让人看了浑身不舒服。
“你们这些学生娃娃,”他放下喇叭,换了口气,又举起来,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眉头拧成疙瘩,嘴唇往下撇着,像是在替谁难过。
“年纪轻轻就有这份爱国的血性,有骨气,有担当!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虽然整天跟算盘银子打交道,可也是中国人呐!哪能眼睁睁地干看着你们为国家奔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啊!不过话说回来啊——”
他故意拉了个长音,把“啊”字拖得像拉面一样又细又长,又把喇叭举高了一些,让声音传得更远。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是在数有多少颗脑袋。然后他猛地提高了声调,那声音从喇叭口里冲出来,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向队伍最前排的学生:“你们大老远地跑到市政府去请愿,我看你们是大爷坟前哭爹——认错了坟头啦!”
学生们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有些发懵。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前排的几个北洋学生面面相觑,握旗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挤,队伍的前半截被挤成了一个压缩的弹簧,人贴着人,纸旗贴着纸旗。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见状,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得意。他趁热打铁,向前走了两步,离队伍更近了,用手里的喇叭对准了前排那几个扛大旗的男学生,声音骤然拔高,从刚才的谄媚变成了一种煽动性的亢奋,唾沫星子从喇叭口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你们都是洋学生,肚子里有墨水,你们好好想一想,华北闹成这个样子,殷汝耕在冀东当了汉奸,北平那边宋哲元骑在马上踩学生,这遍地乌烟瘴气的,刨根问底,根儿在哪儿?是在萧振瀛身上吗?不是!根儿在日本人的事儿上头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学生们脸上的表情,看到有人开始点头,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一次那笑容更明显了。
他声音一沉,变成了推心置腹的语气,像是在跟多年的老朋友说知心话:“萧振瀛就是个橡皮图章,所有事都得听宋哲元的招呼,你们找他说理有个基巴用?他做得了日本人的主吗?你们把请愿书给他,他是能吃了日本人,还是能把东三省要回来?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句话一说出来,引得普安商会那帮人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冬日街头显得格外刺耳。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向前又走了两步,几乎要站到队伍的跟前了。他用手里的喇叭对准了队伍前排的几名学生,那喇叭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发光的眼睛。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亢奋,像是一个狂热的布道者在对着信徒喊叫:“你们要找,就得去找正主儿算账!出了这条街往西拐,过了两个路口,海光寺那一片灰楼,就是日本兵营!那里面才是正主!你们应该去海光寺找小鬼子讨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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