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还没等他说完,普安商会的人群里,一个干瘦的、留着八字胡的矮个子男人突然窜了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尖着嗓子,手舞足蹈地嚷道:“这话他妈的有道理啊!你们刚才不是喊‘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吗?喊得好!咱们中国人不打中国人,那咱们就别给政府添乱,别跟二十九军的兄弟们过不去。咱们绕开他们,直接跟小鬼子算账去!我知道日本兵营后门在哪儿,从河沿的巷子绕过去,没人拦着!你们要是不认识路,我给你们带路……”
那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他一边喊,一边开始往队伍左侧的一条小巷子方向跑,他的长衫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棉裤。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招手,那动作活像一只引路的耗子,又像是在招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游行的队伍开始骚动了。几千上万人的队伍,一旦内部出现分歧,就像一条被拦腰截断的巨蟒,后半截还在原地犹豫,前半截却已经开始跟着那尖嗓子的人往巷子口涌。
人潮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左边的人往左,右边的人往右,中间的人还在发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纸旗东倒西歪,竹竿戳来戳去,有人在喊“别挤”,有人在问“去哪儿”,有人被撞了一下,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一个满头是汗的男生攥着拳头对身边的同学说,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又急又冲:“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啊——萧振瀛能做个嘛主?咱们把请愿书给他,跟扔进海河里有嘛区别?北平的同学倒是把请愿书交给了何应钦,可冀察政务委员会不还是照样成立了吗?那帮当官的,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该干嘛还干嘛!”
“可是……”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皱着眉头,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后半句话。抱着传单的手下意识地往胸口收了收,传单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张从她胳膊肘里挣脱出去,在空中翻卷着飞远。
犹豫、茫然、被煽动起来的盲目的亢奋,像一团看不见的毒雾,正在队伍里迅速蔓延,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排传到另一排,速度比任何口号都快。
王汉彰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他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忽地窜上了后脑勺,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有人在鼓动学生去冲击日本华北驻屯军的兵营!海光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是整个华北日军的中枢神经!
那里面驻扎的不是维持治安的军警,更不是在街面上巡逻的日本浪人,而是荷枪实弹、训练有素、随时准备大开杀戒的日本正规军!他们有重机枪,有迫击炮,沙袋和铁丝网后面架着的九二式步兵炮能把一条街都轰成废墟。
如果游行的队伍真的被煽动起来,冲进海光寺——不,哪怕只是冲到海光寺的警戒线边上——那帮小鬼子早就憋着劲找不到借口增兵呢,这下倒好,被人提着灯笼把借口亲自送上了门!
日本人会说,中国学生冲击皇军兵营,华北秩序已经失控,必须由皇军来“代为维持”。到了那一天,天津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第二个东北!
不行——绝对不行。自己要阻止这种事的发生!
他心里的寒意一阵紧似一阵,后背已经湿透了,内衣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地握着那面小纸旗,竹竿被他攥得快要裂开。
他身边的学生们骚动得更厉害了。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那个小巷子的方向张望,跟在队伍边缘的几个市民已经开始脱离队伍,犹犹豫豫地跟着那个尖嗓子的矮个子往巷子里走。那种犹豫、茫然、被煽动起来的亢奋,正在队伍里像瘟疫一样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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