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站在他的身后,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了。他等了大约一秒钟,让邦的那句酸溜溜的话在空气里飘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带着浓重天津口音的、鄙夷的语气说:“别煽情了!还他妈不是每段恋曲都有美好回忆?我看你是没干成,憋得难受吧?”
邦缓缓地回过身来,看着王汉彰。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被戳穿了之后懒得掩饰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点炫耀的坦然。他摇了摇头,嘴唇向上抿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也向上弯了——那个笑容和王汉彰的那个笑容在空气中对撞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在鼻子里哼出来的、短短的、闷闷的笑。那笑声被冬天的风吹散了,变成了几声细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哼声,消失在空旷的田野里。
“这是爱情,”邦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夸张的、自己都不信的笃定,“是爱情的力量!听说在你们中国,所有婚姻都是你们的父母包办的。所以,你们不懂爱情。”
他把“你们”和“我们”这两个词咬得很重,像是在划一条界线——一条把东方和西方、包办婚姻和自由恋爱、你不懂和我懂之间的界线。
王汉彰没有生气。他知道邦不是在侮辱他,只是在开一个在西方人看来很好笑的、关于中国文化的玩笑。他也知道邦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根本没有恶意——有恶意的玩笑和对没有恶意的玩笑,一个人活了二十多年,分得出来。
“操,”王汉彰用一种嫌弃的语气说,“别扯淡了!还他妈爱情?你这一套不就是拆白党吗?说句不好听的,在我们中国,打有狗的那年,就有干这一行的了!”
邦的眉毛挑了起来。“拆白党”这个中文词他听不懂,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有狗的那年”这个短语里面的那个“狗”字。他以为王汉彰是在骂他,但他的表情告诉他,王汉彰不是在骂他。
王汉彰看懂了邦脸上的茫然,继续说:“历史上最着名的拆白党,曾经和一名皇帝的母亲搞在了一起。这个小白脸还发动了一次针对皇帝的袭击。当然了,这次袭击被皇帝覆灭——否则的话,历史就会被这个小白脸改写!”
他停下来,看着邦的表情。邦的嘴巴微微张开着,眼睛里的光芒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一种王汉彰很熟悉的、一个有教养的人听到了一个他不知道的、有意思的历史故事时的、本能的求知欲。
“所以说,”王汉彰做了个收尾,把手一摊,“你的这一套东西根本不新鲜。在我看来,不过是child‘spy。(儿童游戏)”
邦的嘴巴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他盯着王汉彰看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王汉彰从没听过的、认真的、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口吻说:“你不是随便编了个故事在骗我吧?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认识几个东方学者,我要去验证一下。”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知道邦不是在虚张声势。他可能真的认识几个研究东方的学者——一个从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毕业的人,他的社交圈里有几个牛津或者剑桥的东方学教授,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嫪毐。”王汉彰用标准的普通话念出了这个名字,然后他注意到邦在试图用自己的嘴唇复现这两个字的发音——嫪——毐——那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怪异的两不像的、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的、像是某种已经被灭绝了的语言中的单词。
“你去验去吧。”王汉彰说完,迈步向豪恩斯洛农场的方向走去。
邦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嘴里面用那种怪异的口音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嫪毐……嫪毐……”他一边念一边试图从自己的知识储备里调取这个名字的任何信息,但什么也没有。他的历史课本里有恺撒,有拿破仑,有威灵顿公爵,但绝对没有这个叫“嫪毐”的中国人。
“王,”邦从后面追了上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在小跑,“等等我,王。这个嫪毐——他能够获得太后的赏识,是不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王汉彰没有停下脚步。他边走边说了一句中文:“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
邦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双手一摊,那双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在冬日的阳光下张开着,像两片被风吹落的、还带着一点水分的树叶。
“拜托,不要说中文好不好?”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孩子一样的困惑,“你刚才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汉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邦。他的嘴角挂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坏坏的笑。他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会让这个在剑桥读过书、睡过侯爵夫人的花花公子脸上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意思是说,”王汉彰用了一种尽可能平静的、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一样的语气,“嫪毐身体的一部分可以穿进马车轱辘的轴孔里,然后利用他的这个部分,驱动车轮旋转行走。你应该懂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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