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的脸上出现了王汉彰预期中的表情。
那表情不是震惊。震惊太普通了。邦的脸上出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层次丰富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认知体系的地基上猛地敲了一锤子之后才会出现的、世界观的龟裂。
他的嘴巴张开了,不是张了一点,而是张到了最大,大到你能看到他的喉咙深处的那个小小的、粉红色的、正在颤抖的悬雍垂。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白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瞳孔缩成了两个细小的、黑色的针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地做了几个无意义的口型,然后——声音终于出来了。
“哦——买——嘎——”
不是“ohyGod”。是“哦——买——嘎——”。每个音节都被他拉得很长,中间有清晰的停顿,像是在一字一顿地确认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
“你在跟我开玩笑?”邦的声音变得尖锐了,高了一个八度,“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王汉彰正要说话,但他的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邦身后的那片灌木丛上。那片灌木丛和他刚才趴着的那片灌木丛是同一片——就是那条岔路口旁边、长满了冬青和山楂的、密不透风的、比人还高的灌木丛。就是那片他刚才从里面站起来、走出来、然后走向这辆罗孚轿车的灌木丛。
但现在,在那片灌木丛的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位置——一个被几棵冬青树的枝叶遮住的、凹陷进去的、像是一个天然的哨位一样的角落里——有一个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卡其色训练制服的男人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那制服的卡其色和枯草的颜色几乎完全一样,如果不是他站起来的那个动作,王汉彰可能永远不会发现那里藏着一个人。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他像是在故意放慢这个从隐藏状态到现身状态的过程,像是在享受王汉彰和邦脸上的那种从放松到凝固、从凝固到苍白、从苍白到不知所措的表情变化。
他就是从灌木丛里冒出来的。
像幽灵一样。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没有踩断的树枝,没有晃动过的叶片。他就那样从一丛看起来绝对不可能藏下一个成年人的、稀疏的、连只猫都藏不住的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王汉彰觉得自己的后脊背在一瞬间被一只巨大的、冰凉的手从尾椎骨一直撸到了后脑勺。那感觉不是冷,是一种比冷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在某个深夜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肖恩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军靴碾过地上的碎石和干枯的草茎,发出一种干燥的、细碎的嘎吱声。他的头发上挂着一根细小的、已经干透了的、卷曲的树枝,那根树枝像是一个迷你型的、被遗忘在王冠上的装饰品,挂在他的左耳上方,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颤动着。
他没有把那根树枝拿掉。
他从灌木丛走到路面上,大约走了十几步。那十几步走的距离,王汉彰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一个蒸笼里,从脚底到头顶,一层一层地往上冒着热气。
那不是热的气,是恐惧的气。恐惧从他的脚底升起来,经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骨盆、腹部、胸口、喉咙,最后从他的头顶冒出去,变成一种透明的、看不见的、但他自己完全能感觉到的、像是一层薄雾一样的东西,包裹着他的整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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