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没人。
她的床铺靠窗,床单很平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书、电脑、护肤品、喝了一半的搪瓷杯。
那杯熬夜水。
我走近两步,想看清杯子里有什么。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找周晓曼?”
我转身。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暖水瓶。她的脸,白的,光滑的,干净的。眼睛很亮,但目光有点散,像不知道看哪里。
“她人呢?”我问。
“不知道。”女生走进来,把暖水瓶放在桌上,“刚还在的,可能去厕所了。”
她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自拍。拍完左看右看,放大缩小,然后删掉,再拍一张。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机屏幕。屏幕里那张脸,白,光,滑。眼睛很大,嘴唇很薄,颧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粉红色的痕迹。
“你脸上长了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手指摸上那块痕迹,摸了摸,看了看手指:“没什么,可能是要长痘。”
“以前长过吗?”
“以前?”她歪着头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应该有吧,谁不长痘啊。”
她又开始自拍。
我退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搪瓷杯。杯壁上贴着张白纸条,上面手写着三个字——熬夜水。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那三个字,越看越像一个签名。
晚上七点,我又去了枫园食堂。
不是想去。是腿自己往那边走。走到一半我才反应过来,停下来,站在路中间。但站了不到十秒,又继续往前走。
像被什么东西牵着。
食堂里人很多,比前两天都多。队伍从那个窗口一直排到门口,弯弯曲曲,像一条蛇。每一张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那个窗口,等着被喂食。
我站在队伍外面,踮起脚往窗口看。
食堂大妈还在那儿。还是那张黄灰色的脸,那两个青紫色的眼袋,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但她的脸上,多了点东西。
颧骨上,两块粉红色的痕迹。额头上,几颗刚冒头的闭口。嘴角边,一圈发炎的皮肤,红得发亮。
那是青春痘。那是闭口。那是熬夜熬出来的烂脸。
那些本该长在学生脸上的东西,现在长在了她脸上。
她一边打水,一边抬起手,摸摸颧骨,摸摸额头,摸摸嘴角。摸完看看手指,再看看指甲缝,然后继续打水。
那个动作,跟前面那个男生一模一样。
队伍往前挪,一个人接过杯子,喝一口,转身离开。又一个人接过杯子,喝一口,转身离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满足的,松弛的,像刚吃饱的婴儿。
我站在队伍外面,看着那张长长的脸组成的蛇,看着它一点点缩短,一点点吞掉那些等着被喂食的人。
轮到最后一个了。
是个女生,穿着粉红色的卫衣,扎着马尾。她从窗口接过杯子,端起来要喝。
我认出那个背影了。
林薇。
“林薇!”我叫她。
她没回头。她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喝完之后,她转过身,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
她看我的目光,不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挡路的障碍物,一个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背景。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面墙。
“林薇。”我又叫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转回头,看着我。两秒之后,她笑了一下:“潇潇?你怎么在这儿?”
那个笑容,嘴角翘起的弧度,跟我昨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没看见我吗?”我问。
“看见了呀,刚才没认出来。”她说,“你站那儿太暗了。”
太暗了?
我站在路灯
她端着杯子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走进枫园的夜色里,走进那些一模一样的背影里,再也分不出来。
我转回头,看向那个窗口。
食堂大妈正弯腰收拾东西。她的背弓着,围裙拖在地上,后脑勺上那个花白的发髻,比昨天更稀疏了。发髻
“阿姨。”我走近两步。
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我。
那张脸,今天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皮肤更灰了,眼袋更紫了,皱纹更深了。但那些新长出来的青春痘和闭口,又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强行装嫩的老人——十七岁的皮肤,长在七十岁的脸上。
“你皮肤又好了。”她看着我,说。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摸不出一点瑕疵。
“阿姨,”我说,“这个水,你自己喝吗?”
她没说话。
“你每天熬这个水,卖给学生们喝,”我又问,“你自己喝过吗?”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浑浊,但亮着一点光。那点光不像活人的眼睛,像深井里反射的月光。
“我喝过。”她说。
我一愣。
“十五年前,”她说,“这个水第一次熬出来的时候,我喝过。”
十五年前。
那个药材市场关掉的时间。
“后来呢?”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锅盖盖上,木勺放好,那些搪瓷杯一个一个摞起来,摞成一座小小的塔。
“后来我不喝了。”她说,“我熬给你们喝。”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一次,她的目光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验收员检查产品的目光,是另一种目光——像在看一个快要掉进坑里的人,想拉一把,又够不着。
“因为有人得熬。”她说。
她端起那摞搪瓷杯,转身往后走。我往前一步,想拉住她,想问清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走得很快,几步就走进了那个没有门的墙里,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
墙是水泥的,灰扑扑的,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营业时间早7:00-晚19:00”。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纸,纸是湿的,黏糊糊的,像沾过什么液体。
我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
甜的。腻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的灯已经灭了,整面墙黑漆漆的,只有那张“营业时间”的纸还在月光下反着光。
白的,像一张死人脸上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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