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涌现?”
“她说——单个蚂蚁不知道自己在造窝,但一万只蚂蚁放在一起,就自动造出了蚁窝。你们课题组就像那一万只蚂蚁。每个人只做自己的事,但合在一起就搞出了一个三联方案,这就是涌现!”
陈述和赵一舟对视了一眼。
百合子站起来,把平板夹在腋下。
“曹部长讲课,我也去听听。我们九条家的工厂,也是涌现出来的——几十代工匠,每个人只做自己那道工序,合在一起就是精密制造。”
多媒体教室在三楼。
曹娟站在讲台上。
黑板上写着三本书的书名——《必然》、《失控》、《科技想要什么》。字迹很工整,是曹娟自己写的。用的不是粉笔,是白板笔,白板笔的墨水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有医学院的。有预科班的。还有几个刚报到的材料学新生——材料学是九条家支持新开的专业,首批学生只有十几个人。
他们坐在前排,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九条精密制造的标志。
念念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朱盈盈和白洁。
念念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棵发光的豆苗——自己种的那棵,叶子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绿色荧光。
朱盈盈在记笔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白洁没记笔记。坐在那里听,眼神落在曹娟身后的黑板上。
“今天不讲教育政策,今天讲三本书。这三本书都是凯文·凯利写的——一本叫《失控》,一本叫《必然》,一本叫《科技想要什么》。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没读过,没读过没关系。我也不是全读懂了,但有几个观点,跟你们现在做的事有关系。”
曹娟翻到《失控》的某一页,页角折着一个三角记号。
“《失控》里有一句话——‘一个系统如果足够复杂,就会产生自我组织的能力。’自我组织是什么意思?就是不需要谁指挥,每个人按自己的节奏走,但整个系统自动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比如呢?”
“你们医学院的课题组。陈述负责课题设计,赵一舟负责PCR扩增,优素福做sgRNA设计,山田跑蒙特卡洛模拟,迭戈补拉美人群数据,顾雨管脱靶评估,英格丽德远程清洗数据。每个人只做自己那一块,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三联方案,这就叫自我组织。”
“还有吗?”
“凯文·凯利还说——‘蜂群没有指挥官,但蜂群知道该往哪里飞。’你们课题组也没有指挥官。陈述不是指挥官,是召集人。”
“召集人和指挥官有什么区别?”
“指挥官下命令,召集人指方向。方向指对了,大家自己会飞。”
念念举手。
“那《必然》呢?《必然》讲什么?”
“《必然》讲的是——技术发展有自己不可逆的趋势。凯文·凯利列了十二个趋势,其中一个叫‘共享’。共享不是道德,是效率。”
“什么效率?”
“你们把体外实验数据全部挂到开放数据库里,斯坦福的博后能挑你们的代码bug,卡罗林斯卡的实验室能复现你们的实验,全球任何一个肝癌患者家属都能下载你们的预印本——这就是共享。共享的本质不是做好事,是把信息的流通成本降到零。”
“降到零以后呢?”
“成本降到零以后,创新就会加速。你们花了几个月做的事,全球几千个实验室同时在看,出错的概率就会被降到极低。”
“那《科技想要什么》呢?”
“这本书说的是——科技本身有倾向性。科技想要的东西,跟人类想要的东西不完全一样。人类想要舒适、安全、稳定。科技想要进化、扩张、突破边界。”
“冲突怎么办?”
“你们做基因编辑,本质上是帮科技实现它想要的东西——突破遗传病的边界,但你们同时也在做一件事——给科技套上缰绳。”
“什么缰绳?”
“伦理委员会,三套交叉验证。脱靶率未检出的硬指标,这些就是缰绳。科技想跑得快,缰绳让它跑得稳。跑得快又跑得稳,才能跑得远。”
赵一舟在座位上动了一下。
“曹部长,您说的这些——好像跟我们每天做PCR、跑数据、盯温控——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说的是哲学,我们做的是实验。”
“实验和哲学是一回事,实验是问问题,哲学也是问问题。区别只在于——实验用数据回答,哲学用逻辑回答,但问题和答案之间,有一条共同的底线。”
“什么底线?”
“诚实,数据不会撒谎,但人会。哲学也一样——逻辑不会撒谎,但滥用逻辑的人会。”
陈思齐从后排站起来。
公共卫生系的女生,平时话不多,今天第一次在课堂上发言。
“曹部长,我刚才听您讲《必然》的‘共享’,想起一件事。上次我跟英格丽德聊天,她说在GitHub上维护开放数据库的时候,收到过一封邮件。”
“谁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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