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暗着。五个人从侧台走上舞台。
灯走在倒数第二个,前面是立希,后面是素世。
她踏上舞台的那一刻,脚下试音时踩过的、那种带着细微弹性的熟悉触感,在紧张的心境下,变得像是不认识了一样。
每一脚踩下去都觉得不稳,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水面上,像踩在什么随时会塌的东西上面。她抬起头。
台下是人。很多很多人。
不是排练时的空旷,是密密麻麻的、涌动的、有温度的人。
手机屏幕的微光像星星,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回头看,有人在用口型说“是第三组”。
那些光、那些人、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包住了。
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很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脚下的地板更不稳了。
她的步伐开始变得呆板——不是走,是机械地迈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右脚顶到了左脚脚跟。
身体失去控制的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啊、哇!”声音和失控的动作同时从身体里冲出来。她朝前倒去,脑袋几乎要撞上前面立希的肩膀。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
是立希。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臂,把她拽住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灯能看清立希紧抿的嘴唇。
立希的手指很有力,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那五个指头的温度。这是两人认识到现在,少有的肢体接触。
“怎么了?”立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吓我一跳”这四个字分明就写在语气里。
灯站稳了,脚踩回地板上的时候,小腿还在发抖。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立希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时间紧张,她松开手,转身朝舞台右后方的架子鼓走去。
灯站在原地,腿还在发软,不过祥子的声音从右后方传过来,她已经站在键盘后面了,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身体微微前倾,显然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灯,你没事吧?”声音很轻,带着紧张,但没有离开位置。
“唔、嗯……”灯应了一声,声音发虚,自己都知道没有说服力。
她走到前排正中,每一步都小心,怕再摔倒。但那种恐惧不是来自脚下,是来自台下。
睦已经落位了。吉他抱在怀里,站在舞台右前方的位置,不过还是侧过头对着她说了一句:“金平糖。”
灯愣了一下。
对。金平糖。
她小声念叨着:“金、金平糖……”像在念什么咒语,睁眼闭眼之后发现……没有用。
腿还是软的,手还是凉的,台下那片人海还是那么近。
“小灯——”
素世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温柔,稳定,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灯转过头。素世站在她左边,贝斯已经背好了,右手搭在琴弦上。
“有我们在。”
素世的话语,把那些恐惧、那些慌乱、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都推远了。
灯看了看大家,众人的目光汇聚在他的身上,众人用带着信任的目光看着她,相信她能做到。
于是灯转回头,正对台下。那片人海还在,那些目光还在,那些手机屏幕的微光还在。但她不觉得怕了。
她握着话筒,开口了。像那天在录音室录制投稿视频时一样。
“我们是CRYCHIC。”
声音从麦克风传出去,在空旷的场地里荡开。
她的手心在冒汗,脸上烧烧的,她觉得自己的脸肯定很红。
她握着话筒,手指还有点抖,但声音没有抖。
“春日影,请大家倾听。”
没有MC,没有成员介绍。只有乐队的名字,和要演奏的曲目。
台下安静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停了,那些晃动的手机屏幕也慢下来。几百双眼睛,几百盏光,都落在舞台上。
祥子的手指已经落在琴键上。
然后——
舞台中央,一盏聚光灯亮起来。不是全部,只有一盏,落在祥子身上。
祥子的前奏响起。
iredo|reifaire
那七个音符从她指尖流出来,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没有鼓,没有贝斯,没有吉他,只有钢琴,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说话,声音传得很远,但没有回声。
台下很安静。那些手机屏幕的微光还在,但没有人说话。
睦站在祥子左边,她的左手已经按在琴颈上。素世站在灯的右侧,右手搭在贝斯弦上。立希坐在最后面,鼓棒悬在鼓镲上方。
那些音符从祥子指尖流出来的时候,像水,像光,像什么东西在安静地流淌。
灯握着话筒,听着那段旋律,听着它从舞台中央扩散开去,传到观众席,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弹回来的声音很轻,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她站在那片回响里,等自己该开口的时候。
瑞穗的目光落在那盏聚光灯下,祥子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和她小时候练琴时一样专注。
清告站在轮椅旁边,手搭在扶手上。他看了祥子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瑞穗一眼。瑞穗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只是看着舞台。
第二盏灯亮起,睦的吉他切入。清亮的分解和弦从她指尖流出,像月光,像水面上的光斑。
第三盏灯亮起,立希的鼓棒落下来。像心跳,像脚步声,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四盏灯亮起,素世的贝斯紧跟着进来,低沉的音符从音箱里出来,托住立希的鼓点,托住祥子还在延续的旋律。
四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终于听到了回声。
灯双手握着话筒,灯光全亮起,该她了。
候场区,柒月靠在墙边,看着舞台上那五个人。立希的鼓棒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侧台另一头。
海铃已经站在那里了,贝斯背在肩上,琴身贴着后背,她惯常的姿势。她在等第四组,也在听。
海铃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舞台上。她听了一会儿——不是听热闹,是在听配置:鼓的力度,贝斯的根音选择,吉他切入的时机。
灯开口了。
“内心已经冻僵眼神颤抖不止,我在这世界孤独一人”
声音比练习时更深,更富有情感。
那些字句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颤抖。
随着灯开口演唱,素世的内心开始波动。
‘真奇怪。明明我们一起练习了那么多次,这首曲子已经听过无数遍。为什么会如此……’
素世的手指在贝斯弦上移动,将弹出的声音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她弹过这个音无数次,手指知道该去哪里,不需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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