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希望乐队的大家是因为对自己的悲悯而围绕在自己身边,也不想让悲悯成为乐队存在的助力。
如果CRYCHIC继续下去的理由变成了“因为祥子很可怜所以我们要支持她”,那这支乐队就死了。
就算还在演奏,就算还在登台,它的灵魂已经死了。
祥子亲手创建的、那个以“命运共同体”为名的、想要用音乐传达内心呐喊的CRYCHIC,就彻底不存在了。
她宁愿它暂停。
宁愿它冻结在那个最辉煌的时刻——第一次Live的舞台上,五个人站在一起,《春日影》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回荡,台下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她心中CRYCHIC最完美的样子。她不想让它变质。
但你以为,尊严是最重要的吗?
尊严对于祥子来说是可以靠伪装度过的。祥子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带着柒月的意志回到乐队的大家那里。
她可以继续微笑,继续用伪装的语气说“大家,今天状态怎么样”。
她可以继续弹键盘,继续写曲子,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乐队精神领袖。
只要她演得够好,没有人会主动“发现”的。
真正没让祥子回归乐队的,是这个操蛋的现实。
昨天,祥子本来想去向房东归还钥匙。
她打算把它还回去,告诉房东“我不需要了”,然后彻底切断与那个地方的联系,就像切掉一段坏死的肢体。
那个奶奶给过她一份饭团,所以她想亲自去还钥匙,顺便说一声谢谢。
但房东看到她,先开了口。
“下个月的房租,能正常缴纳吗?”
祥子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清告被赶出丰川家后,是他自己在负担这间房子的租金。
她以为他那些皱巴巴的千円纸币里,有一部分是用来支付这个月的房租的。
她以为他只是酗酒、逃避、自暴自弃,但至少还维持着最基本的、作为一个人的底线,支付自己住处的租金。
她错了。
房东告诉她,这个月的房租是那天和你一起的男生来交的。祥子立刻意识到那是柒月。
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没有告诉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如果柒月没有来,这间房子的租金从一开始就不会被支付。
房东看了祥子的神情之后,大概看出来了,祥子现在的情况可能不是很好。
“要是手头有些紧张的话,我可以宽限一个月。”
祥子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打算归还的钥匙。
五万円。
房租是五万円。
五万円是什么概念?是她现在全部存款的五分之一。是她如果找到便利店兼职,需要工作将近四十多个小时才能赚到的数字。
但五万円。是清告一个月的容身之所。
她思来想去,回想着父亲的状态,回想着父亲那令人生气的话语。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是你们的父亲!”
“你们说的那些……别墅、海岛、乐队……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资格做你们的父亲。”
“快点消失吧。”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每一把刀子都还插在她心里,没有拔出来。她应该恨他的。她有足够的理由恨他。
他抛弃了她,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用一个杯子差点砸向她,在她弯下腰为他打扫那间肮脏的公寓之后。
她应该把钥匙还给房东,转身离开,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
但她没有。
因为当她站在那扇生锈的铁皮门前,当她的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冰凉的钥匙,当她在脑海里计算着“五万円”和“二十五万円”之间的距离时,她有了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这是我还给他的。”
归还那些年他给予她的、她从未想过需要偿还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在母亲离开后,他彻底证明了这一点。
但在那之前呢?他就像一个好父亲一样,拥有着那些好父亲也拥有的品质。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他也曾经努力过,也曾经试图成为一个好父亲。
只是他失败了。
失败得很彻底,失败到连自己都找不回来了。
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真实的、温暖的瞬间,不会因为后来的崩塌就变成假的。
祥子无法否认它们的存在,就像她无法否认母亲嘴角那个永恒的微笑一样。
所以,她决定还。
倒也不是无限期地、不求回报地、自我牺牲式地供养。
那太沉重了,也不应该由她来承担。
她只是在心里把清告过往的好放在秤上,量出了一个期限。
这个期限的度量单位是她第一次看到的存款数——二十五万五千三百四十七円。
她把那个数字除以五万,得到了一个期限。
在那个期限结束之前,她会帮清告缴纳房租。
不是作为女儿对父亲的责任,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曾经给予过温暖的归还。等期限到了,她就真的把钥匙还回去。
所以,她终究没有将清告房子的钥匙归还。
也没有再见一次清告。
她只是把钥匙放回口袋,对房东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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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的祥子,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她从百元店买回来的记账本。
她开始计算。
清告的房租:五万円。
通讯网络开销,大概一个月六千円。她想过要不要取消,但没有网络她就无法接收柒月的消息,也无法维持基本的电话沟通能力。不能取消。
饮食开销,一天三顿,加上偶尔买点水果牛奶,一个月大概三万円。
电车月卡:从别墅到市区,最便宜的月卡也要一万円出头,即便有学生优惠,也少不了。
她需要出门打工,需要去超市采购,需要偶尔去学校,这笔钱省不了。
保险,月额约两千円,是固定的,没法减少。
水电,她不知道别墅的水电费是多少。柒月走之前交了一笔,但她不能一直依赖他。她按照网络给出的水电费比例估算了一下,大概每月一万円。
各种杂费加起来,大概每月五千円。
她把所有数字加在一起。
保底,也要花去十五万円。
十五万円。每一个月。
然后她把视线移到记账本的另一页。那里写着她目前的存款总额,以及她预估的、东京最低时薪1200円,每周出勤三天,每天四小时。月收入大约五万三千円。
她把这笔收入加进去,再减去每月必须支出的十五万。
每个月,净流出,将近十万円。
她盯着那个数字,在心里默默地除。
二十五万五千三百四十七円。除以十万。
以祥子现在的存款,她甚至没有办法撑到两个月之后。
六十天后,她将身无分文。没有钱付清告的房租,没有钱买食物,没有钱坐电车,没有钱缴纳保险。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她面对的现实。
至于像柒月问钱?祥子不会让两人的关系被这种东西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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