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汜附和,眼底却藏着另一层盘算:“压下奏表,不下诏书。让许褚私自出兵,我等置身事外——岂不更好?”
李傕罕见地摇了摇头:“不可。袁术僭越称帝,天下共愤。我等迟迟不表态,天下人早已说长安朝廷形同虚设。许褚主动递奏表请诏,是给朝廷递台阶。若再压下,天下人便会认定——大汉朝廷畏惧叛逆,名存实亡。届时诸侯再无尊汉之心,我等把持的朝堂,便成了笑柄。”
郭汜冷声反驳:“下诏容易,后患无穷!一旦诏书落地,许褚便有了汉室正统名分。他本就兵强马壮,再得大义加持,日后谁能制衡?”
李傕坦然对视:“许褚有无诏书都会出兵。他不缺兵力地盘,唯独缺一道正统名义。今日压下一纸诏书,挡不住他出兵,只会输掉朝廷最后的颜面。不如顺水推舟,至少天下皆知——此次讨逆,是朝廷授意。”
郭汜始终不肯松口。
他最真实的顾虑直白而尖锐:许褚一旦持诏讨逆、平定淮南,便是天下公认的汉室功臣,声望必将远超掌控空壳朝廷的李傕、郭汜。更可怕的是,李傕与许褚有旧,日后可借这份旧日情谊拉拢许褚为外援,而自己再无制衡筹码。
况且许褚拿到诏书,打完袁术,便是“奉诏讨逆功臣”。天下人记住的不只是许褚,还会记住“这份诏书是从长安发出去的”——朝廷的威信会回来。
但朝廷的威信回来,对郭汜不一定是好事。因为威信回来,最大的受益者不是他郭汜,而是李傕。李傕是“主持朝政的人”,天子在他手里。威信越高,李傕说话越算数。
二人争至天明。郭汜终究看透大势——诏书拦不住了。
他改换思路:“诏书可以下,但须注明——许褚自筹粮草、自备军需,朝廷不调一兵、不费一钱。打赢了,是朝廷的颜面;打输了,是他自请出战,与朝廷无涉。”
李傕默然应允:“明日朝会,当庭拟诏。”
次日朝会。刘协坐在龙椅上,冕旒垂落,遮住半张脸。他今年十四岁,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日已经够久,久到他学会了在满朝文武面前藏住神色。
李傕当众取出许褚奏表:“征南将军许褚上表,请诏讨袁。诸位以为如何?”朝堂死寂,无人敢言。刘协坐在高处,望见殿中低垂的一颗颗头颅,也瞥见郭汜立于班列前方,正用余光扫着群臣。
皇甫嵩缓步出列。他躬身行礼的方向,不是李傕,而是刘协:“陛下,袁术僭越称帝,天下共愤。许将军主动请战,乃大汉之幸。朝廷若再不下诏,天下人心尽散。臣恳请陛下下诏,以正纲常。”
刘协没有立刻接话。他察觉到李傕和郭汜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一个在试探,一个在警告。
郭汜开口:“皇甫将军乃许褚的老师,当然偏袒门生。”
皇甫嵩正色道:“岂能因私废公!”
郭汜正要开口反驳,太尉杨彪已站了出来:“皇甫将军为公进言,绝非徇私。臣以为,许将军此番请战,可行。”
杨彪是朝中元老,他这番话落地,郭汜那句“徇私”再难出口。
周忠、张喜、赵温等一众老臣纷纷出列:“臣等附议。”
郭汜望着满朝文武站成一片,又看了一眼天子,随即开口,声音不高:“拟诏可以,但须注明——许褚此战,自筹粮草、自备军需,朝廷不发一兵一钱。胜则朝廷嘉其忠勇,败则一己承担。”
李傕站在旁边,像是在等刘协开口。
刘协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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