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之后,营地里残留的焦木味和血腥气仍然没有散尽。西面马料场的火已经被扑灭了,只剩几缕瘦长的黑烟还在朝天上走。士兵们排着队把俘虏一串串从校场押向临时的看押地,刀出鞘,弩上弦,没人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像在翻动一页又一页极薄的纸。
三个被俘的宗师境高手被分开看押。三人身上都带着伤,被鬼面亲卫用乌金链锁了肩胛,勒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下。军医替他们止了血,伤口用烧红的铁器烫过,几缕焦糊味还没散尽。
审讯这三人的是卫风。陈昭在帐外听了片刻便退开了。这种审讯不需要他在场,卫风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问。
三个老家伙倒不算硬骨头。他们都是江湖上有了些年纪的人,年轻时也风光过,可越老越知道命比什么都金贵。眼见事不可为,又见那白衣人被众人围死,他们便知再扛下去也是徒劳,只求能留条活命。
三人陆续开了口。可他们吐出来的东西,大多已经在陈昭和卫风的预料之中,都是些收钱办事的江湖人,谁给银子便替谁卖命,对宇文氏那盘真正的棋,他们知道得并不多,甚至还不如徐破虏半路截获的那批情报。
不过,三个人都提到了同一个人,白方。那白衣人叫白方,是这次夜袭真正的指挥者。三位宗师名为压阵,实则是那白方从各路人马里临时请来坐镇的。计划如何制定、退路如何布置、各人该做什么,全是白方在居中调度。三人不过是在关键时刻出手,与宁王军的高手过招,却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干净。
其中一人还哆嗦着补了一句:“白方身后……似乎还有人。我等从未见过,只偶尔听他提起,说‘那位大人’的鸽信到了。”
卫风把这些口供整理成册,送进了陈昭的帐子。陈昭只翻了两页,便放下册子,让人把蛇女和白方分别提来。
蛇女被带进帐时,两条手臂被反绑着,锁骨上穿了根极细的铁链,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脸上仍是那副妖媚模样,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朵刚被从泥里拣出来的花,明知要谢了,还要再抖上几下。她一进帐,便朝陈昭抛了个极软的眼神,嘴里娇声道:“哟,好俊的将军。姐姐还当是个粗蛮军汉,哪知道是这般干净人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问么,何必绑得这么紧?”
陈昭头也不抬,只把手里的册子翻了一页,平静地说:“松不松绑,要看你嘴里有多少东西。”
蛇女眼波流转,声音又软了几分:“小将军想听什么,姐姐都告诉你。可姐姐最怕疼,这么绑着,脑子里就乱了,一乱,便忘了。”她说着往前挪了挪,锁链在泥地上拖出几声轻响。
陈昭依然没抬头,他只朝门外说了声:“影五。”
影五无声无息地从帐后阴影里滑了出来,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一团寒气。蛇女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影五没有看她,只走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那根铁链上。链子被他一拉,蛇女整个人便挺直了。
陈昭合上册子,站起身,从影五身边走过,淡淡道:“你来问。问完之前,别让她昏过去。”说完便出了帐。
蛇女的脸色终于变了。她不缺手段,也不缺狠劲,但有些人的狠是脸上的狠,有些人的狠是骨头里的。影五属于后一种。而陈昭没有给她任何施展的余地,直接把她交给了最不想面对的人。
陈昭走进了另一间帐子。白方被绑在帐柱上,颈部、腕部、脚踝都有细链锁着。他脸上已经没了先前那等白衣胜雪的贵气,眼角被血痂黏住,唇边也肿了一片。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被逼到绝境里的狼。
“坐。”陈昭说。
白方没坐。他斜倚着柱子,看着陈昭:“我还当会是那个影五来问我,没想到是你。”
陈昭在他对面坐下,手里转着一截没点燃的炭条:“影五在隔壁问那女人。你不想见影五,就好好跟我说。”
白方笑道:“你能问出什么?我知道的,你问不出。你不知道的,我更不会说。”
陈昭也笑,笑得很淡:“那就随便聊聊。今夜这局,你们做得不算差。先放火,再放毒,再驱蛇虫,最后骑兵冲营,江湖人斩首。一环套一环,还知道用三个宗师和三个近宗师压阵。要不是我们这边多了几位高手,单凭鬼面铁骑和破罡弩,未必拦得住你们。”
白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赢在人多。”
陈昭摇头:“赢在你们轻敌。你早知道宁王可能没伤,可你还是来了。你赌他身边没有昆仑,也没有崆峒、敦煌。你赌输了。”
白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白方忽然开口,语气却与方才不同了。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陈昭:“你以为赢了今夜,便赢了西北?宁王,也不过是棋盘上一颗稍大的棋子。真正的棋手,在更远的地方。布局的人,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深。你可知道,这背后都有哪些势力?”
陈昭不怒反笑:“哦?这样啊。那让我来猜猜。”他故意顿了一下,把炭条在指间转得极慢,“是暗朝那些遗老遗少,还是前朝余孽,又或是宇文氏那帮躲在阴沟里的蛇鼠?”
白方嘴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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