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那边议后事的时候,哈密城里已经快压不住了。
白天西仓起火,城西死人,商头闭门。
城门上的守卒一边挨骂,一边偷偷往西门外张望,生怕再看到哪家护院被吊出去示众。
塔失从下午开始就没坐下过。
他先去了西仓,亲眼看了看被烧塌的仓架,又去城西那几家被搜过的大宅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中营东侧那处旧官衙时,靴子上全是灰。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局势坏了。坏得不是城墙裂了,是人心裂了。
外来兵和本地人,现在只差没在街上明着对砍。
今天西仓那一把火,把最后那层遮羞布烧没了。
塔失坐在堂里,脸阴得能滴出水来。堂下站着几个心腹亲兵和一个瘸腿亲随。
亲随姓马,是他从西边一路带过来的老人,平时替他收口信、看账、传话。
别的事未必多懂,但察言观色是会的。
见塔失半天不说话,姓马的先低声开口:“将军,夜里还搜不搜?”
塔失抬头看了他一眼。
“搜?”
“再搜下去,城里就先反了。”
一句话,把堂里的气氛压得更闷。
一名亲兵忍不住道:“可若不搜,城里那帮人只会觉得咱们怕了。”
塔失冷冷地看过去。
“今天搜成什么样,你没看见?”
“西仓烧了,商头关门,城西那边死了人,连城东那帮老狗都不出来劝了。再搜,今夜就得有人开门。”
那亲兵被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再吭声。
姓马的在旁边试探着说:“要不……召他们来谈?”
“谈?”
塔失把这字在嘴里嚼了一下。
堂里几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乱接话。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时候说“谈”,等于认了软。
可不谈也没别的法子。
外头黑旗军一天不攻,城里人就一天拿不准。
拿不准,就会自己给自己找退路。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怎么打城外,是怎么先把城里这三摊烂泥重新捏成一块。
塔失闭了闭眼,像是在强压火气。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去传。”
“城东那几家,城西还剩下能说话的,还有商头里做主的,今夜都叫来。”
姓马的立刻应道:“是。”
塔失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们,这是议守城,不是问罪。”
“再有人拿旧话推,别怪我翻脸。”
“明白。”
姓马的转身就走。
塔失坐在那,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着。
他知道,自己这回算是把架子放下去了。
可他没办法。
再不把这几家拉回来,城用不着黑旗军来打,自己先就塌了。
夜慢慢深下来。
中营东侧旧官衙里,灯火却越点越多。
塔失让人把堂里收拾出来,长案摆上,酒没上,只有热水和几个粗碗。
他今晚不想讲场面,他只想把这口气捏住。
最先到的是城东的人。来的不是家主,而是个老管事,年纪不小,胡子花了,走路慢,可眼睛不浑。
塔失看见他时,眉头就皱了一下。
“你家主呢?”
那老管事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我家老爷身子不适,今夜由老奴代来。”
塔失听了,脸色更沉。可这时候他也不能翻桌子。
他只是冷哼了一声:“身子不适?他白天在城头看火的时候,精神可不差。”
老管事低头道:“老爷也是为城里忧心,回去后急火攻心,确实起不来了。”
这话谁信,谁就是傻子。
可塔失还是压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没多久,城西那边也来了人。这回来的是马三爷。
脸色难看,眼底带血丝,袖口还沾着一点黑灰,显然白天也被折腾得不轻。
他一进门,先跟城东那老管事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说话。
再后头,是商头那边来了两个人。
一个姓周,一个姓徐。
两人平时都在城里有头有脸,驼队、盐路、布货、粮货都沾。
今天却都穿得很低调,连平日那点讲究都省了。
四个人到了堂里,先后落座。
谁都没急着开口。
塔失坐在上首,扫了他们一圈。
“人来齐了?”
姓马的在旁边低声道:“该来的,都到了。”
“好。”
塔失把手按在桌上,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着力。
“今夜叫几位来,不是翻旧账。”
“西仓烧了,城西乱了,外头黑旗军还在盯着。再各打各的算盘,明天这城就不是谁做主的问题了,是谁还能活的问题。”
这话说得直,可下头几个人都没接。最后还是马三爷先抬起头。
“将军说得轻巧。”
“白天带兵搜我城西的,不是外头黑旗军,是将军的人。”
一句话,把火药味先挑起来了。
塔失脸色一冷。
“你若没鬼,我搜什么?”
马三爷当场就笑了,笑得很硬。
“我有没有鬼,不是将军说了算。”
“我家后院里那几口箱子,是家当,不是军械。你的人撞门就进,抄箱翻柜,连我侄媳妇房里都进了。现在西仓一烧,你又来跟我说不是翻旧账?”
塔失猛地一拍桌子。
“马三,你别给脸不要脸!”
马三爷也不退,直接盯着他。
“给脸的是谁?”
“你是来守城的,还是来抄家的?”
堂里气氛一下绷死了。
旁边两个商头都没说话,城东那老管事更是连眼皮都没抬。
他们都在看,看塔失怎么接。
因为这不只是马三爷和塔失在吵。
这是城西和外来兵,在把白天没撕完的脸接着撕。
塔失盯着马三爷,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是真想当场掀桌子。
可他还记得,自己今夜是来稳局的。
硬压下火气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另外两名商头。
“周掌柜,徐掌柜。你们说。”
姓周的商头拱了拱手,话说得很慢。
“将军,今夜既说是议守城,那咱们就讲守城的话。”
“城外黑旗军还没打进来,城里先烧了仓,这事谁都不好看。”
“可眼下再追是谁先放了火,也没什么用了。咱们商路上的人,只想知道一件事。”
塔失看着他:“说。”
周掌柜抬头,直接问:“接下来,将军还搜不搜?还抄不抄?还拿不拿各家仓册和名簿?”
这个问题一出,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塔失。
这才是今夜最要命的地方。
不管他塔失说得多好听,大家只认一件事。
你还抄不抄家。你若还抄,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塔失沉着脸,半晌才道:“只要不通敌,不递信,不再私运城中物资,我可以停手。”
徐掌柜马上接道:“什么叫不通敌,什么叫私运,谁来定?”
塔失冷冷道:“我定。”
这三个字一落,徐掌柜直接不说了,往后一靠,脸色也下来了。
意思很清楚。
你说停手,可还是你定生死。
那这算什么停手?
马三爷在边上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绕一圈还是这句话。”
“今日你说不搜,明日你一句疑我通敌,照样能进我家门。”
城东那老管事这时终于开口了。
“将军,若想守城,靠一边杀一边压,是守不住的。”
塔失眼神一转,盯住他。
“那你说,怎么守?”
老管事拱着手,慢慢道:“如今要紧的,不是查账,而是稳门。”
“城里若再乱,外头人不用攻,自己就散了。”
“我家老爷的意思,是先把今夜之前的事按下。城西死的人,西仓烧的货,暂且不算。城东、城西、商路头人,各自出一份人手,分守几处城门。将军的人,盯北门和中营,别再四处搜。等把眼前这关过了,再算旧账。”
这话一说,堂里几个人都静了静。
因为这是个路子。
至少听着像路子。
塔失眼神闪了闪。
他心里清楚,这其实不是为了他好,是这些本地人想保住自己。
可他现在要的,恰恰就是先把城里的手从彼此脖子上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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