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话,他得接。只是怎么接,接到什么份上,得拿准。
他沉默片刻后,缓缓道:“可以。”
马三爷和两个商头同时抬眼看他。
塔失继续道:“从现在起,大搜城停下。”
“西仓的损失,战后再算。”
“你们各家先别哭穷。要守城,就得出人出粮。”
“城东出私兵,守东、南两侧小门。”
“城西出人,配合西门巡防。”
“商路上的人,先把还能用的粮和车拨出来。多少不论,先给一批。”
“我手下的人,守北门和中营,不再入你们宅子。”
这几条一说完,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变。
塔失确实让了不少。
几乎把白天硬压出来的架子放回去一半。
可没人因此放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话眼下能说,是因为他塔失也快撑不住了。
马三爷盯着他,慢慢问:“将军说战后再算。可若战后城还在,将军会怎么跟我们算?”
塔失和他对视,声音发沉。
“那要看谁先坏规矩。”
马三爷没再追问,只是笑了一声。
显然不满意。
徐掌柜也开口了。
“粮可以出。”
“但名簿、账册,不交。”
塔失眉头一皱。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跟我藏账?”
徐掌柜拱了拱手,语气倒不冲。
“不是藏账,是给自己留条活路。”
“将军让我们信将军,那将军总得先给我们个信得过的样子。”
这话说得够明白。
你可以要粮,但账不能给。给了,就等于把命递上去。
周掌柜也跟着补了一句。
“驼队也能出一部分。”
“但不能全交。全交了,后头真有个万一,城里连条退路都没了。”
塔失听得拳头都快攥出声了。
这帮人,嘴上是来议守城,心里想的全是给自己留后路。
可偏偏他现在拿他们没法子。
因为他若再逼,今晚这桌就白摆了。
姓马的亲随见塔失脸色不对,赶紧低声劝了一句:“将军,先稳住。”
塔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火压下去。
“行。”
“账册你们先留。”
“粮和人,明日天亮前送到各门。”
“若谁敢再私下往外递信、递货,别怪我不认今夜这场话。”
马三爷、周掌柜、徐掌柜,还有那城东老管事,一起应了声“自当如此”。
听起来都很规矩。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
因为到了现在,没人还真信谁。
今夜这桌,不是把心谈拢了。
只是大家都知道,再往死里闹,城不用守了。
所以先把刀按一按。能按多久,谁都没底。
又说了些门岗和粮车调拨的细枝末节后,这场夜会算是散了。
塔失没起身送。
一个个起身,告辞,出了官衙。
外头夜风有些凉。
马三爷出来后,袖子一甩,脸上的硬气一下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疲态。
周掌柜走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马爷,今夜这话,你信几分?”
马三爷头也不回。
“一分都不信。”
周掌柜又看向前面的老管事。
“你们东边那位老爷呢?”
老管事脚下没停,声音也很淡。
“我家老爷说了,眼下先把今夜过去。”
“别的,明日再看。”
这话也很虚。
可在场几人都听懂了。
所谓“明日再看”,其实就是看局面还要往哪边偏。
若塔失真能压住,大家就接着装守城。
若压不住,那就该另找路。
徐掌柜走在最后,一直没说话。
快到岔路口时,他忽然低声道:“你们真觉得,黑旗军会一直不攻?”
马三爷脚步顿了一下。
周掌柜也没说话。
徐掌柜看着夜色里的街巷,声音更低。
“他们不是不攻。”
“他们是在等咱们自己先把门松开。”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变。
因为这话,说得太准。
城外黑旗军从头到尾都没真猛撞过城门。
挂牌子,吊人,放风,堵路。
一步一步,逼得城里自己乱。
今夜塔失能坐下来讲和,不就是被逼到这份上了?
马三爷沉着脸,半晌才道:“所以才得先留退路。”
“什么退路?”周掌柜看他。
马三爷没正面答。
只是往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人跟得太近,才压着声道:“我不信塔失守得住。”
“他今夜是让步了,可这不是他想让,是他没法子了。”
“这种人一旦缓过一口气,第一个翻脸的还是他。”
老管事这时终于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几位,今夜就到这儿吧。”
“回去各自看门。”
“别的话,先别在路上说。”
他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谁都不是傻子。
眼下城里耳朵多。
这时候多说一句,都可能惹来麻烦。
几人各自点头,就此分开。
老管事坐上小轿回城东。一路上,他都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可等回到府里,进了后院书房后,他第一件事不是坐下喝茶,而是把门关死,只留下一个心腹老仆。
“老爷那边还醒着么?”
“醒着。”
“去回老爷一句。”
老仆连忙上前:“您吩咐。”
老管事沉着脸,声音压得很低。
“告诉老爷,塔失今晚服软了,但没用。”
“他撑不住了。”
“城西和商头那边都在留后手。”
“咱们也得备。”
老仆听得心头一跳。
“备什么?”
老管事盯着桌角,缓缓吐出一句话。
“准备细软。”
老仆脸色都白了。
“您是说……”
老管事抬手,打断了他。
“别问。”
“再去叫那边守着南侧旧墙的人盯着。若明日再有信来,就回话。”
老仆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是,是,小的这就去。”
门重新开了又关。
书房里又只剩老管事一个人。
他站在案前,手按着桌面,久久没动。
今夜这场夜会,看着像是把城里的局面稳住了。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稳住,这是最后一层窗纸。一捅就破。
塔失今晚说了软话,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快压不住了。
而他们这些本地人今夜点头,也不是想跟塔失一起死守,只是没到最后一步,还不想先站出来当那个第一个卖城的人。
但这个“第一个”,迟早会有。
若明日城外再递来信,若塔失再出一点差错,若黑旗军再把刀往里送一寸。
那这城,就真保不住了。
老管事慢慢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入口发苦,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比起这点苦,真正难咽的,是后头的路。
哈密这座城,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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