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周瑜在寨中设宴。
酒菜很丰盛,将领们也很尽兴,他们还不知道军费被削减的事,还在为白日的操练成果欢呼,为即将到手的新战船畅想。
周瑜坐在主位,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带着笑,笑意却到不了眼底。
孙权坐在他身侧,看着,喝着,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宴至半酣,周瑜忽然举杯,对着满帐将领道:“来,敬主公一杯!主公亲至巴丘,是我水军之幸!”
众人轰然举杯。
孙权也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他放下酒杯时,看见周瑜正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失望?是痛心?还是别的什么?
孙权读不懂。
宴后,孙权没有立刻回寝帐,而是走到江边。
秋夜风寒,吹得他酒意醒了大半。
他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面,望着对岸零星的渔火,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主公。”
鲁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子敬啊。”孙权没回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主公指什么?”
“指对公瑾。”孙权转身,脸上带着苦笑,“我明知道水军是他的命,却还是要砍他的粮。我明知道他心里憋着火,却还要他笑着接令。我是不是太狠了?”
鲁肃沉默片刻,才道:“主公不是狠,是不得不为。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伤自己人的心,比伤敌人的身,更需要勇气。”
“勇气?”孙权摇头,“我没觉得有什么勇气,只觉得累。”
他又到:“小时候,我跟在兄长和公瑾后面,看他们骑马射箭,谈笑风生。那时觉得,当主公真好啊,说什么别人都得听。现在才知道,说什么别人都得听,是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对得起听你说话的每一个人。”
鲁肃将披风披在孙权肩上:“主公,您还年轻,路还长。有些裂痕,现在出现了,总比将来在关键时候崩开要好。”
“你是说?”
“周将军是重情之人,但也是骄傲之人。”鲁肃缓缓道,“他今日接令,不是真的服气,是顾全大局。但这口气憋在心里,迟早要出。主公得让他出,也得让他知道,您不只是当年的仲谋,更是今日的主公。有些线,不能越;有些规矩,必须守。”
孙权懂了。
他望着巴丘水寨的灯火,那些周瑜一手带出来的战船,这个已经深深烙下周瑜印记的地方,明白了周瑜为什么主动要求来巴丘。
不是外放,是自觉。
自觉地把最锋利的剑,收进鞘里;自觉地把最耀眼的光,移到阴影里。
好让那个年轻的主公,能站在最亮的地方。
这样自觉的退让,有时候比不退让,更让人心头发酸。
……
次日,孙权启程回吴县。
周瑜率众将送到码头,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临上船时,孙权忽然停下,转身对周瑜道:“公瑾,三年。”
周瑜一怔:“什么三年?”
“给我三年时间。”孙权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内,我必给你一支可北上的水军,不只有战船,还有充足的粮草,有训练有素的士卒,有能支撑一场大战的国力。”
“这三年,你可能要受些委屈,要忍些憋闷。但请你信我,信我孙仲谋,不会永远让你等。”
周瑜望着他,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他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缓缓单膝跪地:“瑜,等着。”
船离岸时,孙权站在船头,看见周瑜还站在码头上,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芒。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真的不一样了。
……
回到吴县第七日,传来周瑜称病的消息。
说是感染风寒,需要静养。
但谁都明白,这是无声的抗议,对削减军费的抗议,对孙权决定的抗议,对那个不得不低头的自己的抗议。
程普等老将却忧心忡忡,私下议论说“公瑾这是寒了心”。
孙权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每天照常议事,批阅奏章,接见官吏。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会独自登上城楼,望向巴丘方向。
他在等。
等周瑜消气,等那口气顺过来,等那个骄傲的江东周郎,重新变回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周公瑾。
他也知道,有些气,不是那么容易顺的;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难完全弥合。
就像他腰间这柄未开锋的剑,这是用来悬而不发的。
悬着,本身就是一种距离,一种提醒:你再亲近的人,也要保持分寸;你再信任的臣,也要有所保留。
这很累。
但必须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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