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从山越回吴县那日,城门口挤满了人。
不只是官吏将校,还有许多寻常百姓。
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个娶了山越女的主公长什么样,更想知道山里的仗到底打完了没有,今年的赋税会不会少一点,日子能不能好过一点。
孙权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或敬畏、或好奇、或麻木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了阿卓的话:“你们汉人总说我们蛮子,但你们城里人看乡下人,当官的看着百姓,不也像看另一种蛮子?”
当时他答不上来。
现在,看着这些眼神,他好像懂了一点。
“主公一路辛苦。”张昭率文武上前迎接,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他已经从许都回来了,曹操无奈接受了孙权的所有条件。
孙权还是注意到,老臣的目光在他身后那辆马车上停留了一下,眉头皱了皱。
那辆马车里坐的是阿卓,大家心知肚明。
“张公辛苦。”孙权下马,“出使许都不辱使命。”
“分内之事。”张昭侧身引路,“只是有件事,需主公即刻定夺。”
“何事?”
“水军。”张昭吐出两个字,“周瑜将军从巴丘送来急报,要求增拨今冬明春的军费,黄金三千斤,粮草五万斛,战船二百艘。”
孙权脚步一顿。
三千斤黄金,几乎相当于江东全年赋税的三分之一。
五万斛粮草,够吴县百姓吃三个月。
二百艘战船,要抽空三个造船工坊所有的工匠,日夜赶工半年。
“理由?”他问道。
“周将军说,曹操在邺城开玄武池练水军,规模日增。若我不加紧备战,不出三年,长江天险将不复为险。但老臣查了府库,今岁因战事、新政、山越之乱,支出远超预期。若全数拨给水军,则官吏俸禄、百姓赈济、农田水利,皆成无米之炊。”
两人已走到将军府门前。
孙权停下,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讨逆将军府”的匾额,这是孙策的封号,他还没换。
“先进去再说。”他道。
……
议事堂里,气氛比城门口还压抑。
张昭将一份厚厚的账册呈上,里面用朱笔圈出的赤字触目惊心。
程普、黄盖等老将坐在左侧,面色凝重;鲁肃、诸葛瑾等文臣坐在右侧,低头不语。
孙权一页页翻着账册,越翻心越沉。
柴桑之战,抚恤金还没发完;李术叛乱,军费超支三成;山越之乱,又耗去大量钱粮。
而收入呢?丹阳、吴郡因战乱减产,会稽、豫章因新政暂免税赋,庐江新附,百废待兴。
“主公,”张昭道,“老臣以为,水军经费,当减。”
“减多少?”孙权头也不抬。
“减半。”张昭说得坚决,“一千五百斤黄金,两万五千斛粮草,一百艘战船。余下的钱粮,要用于安抚流民、修缮水利、发放俸禄。否则,不等曹操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程普忍不住插话:“张公此言差矣!水军乃江东命脉,岂能削减?没有水军,曹操战船一旦过江,什么流民、水利,全是空谈!”
“可没有钱粮,水军将士吃什么?穿什么?战船用什么木料造?”张昭反问,“程老将军,您带过兵,该知道饿着肚子的兵,刀都提不动!”
“那也不能……”
“够了。”孙权合上账册。
孙权看向鲁肃:“子敬,你怎么看?”
鲁肃沉吟片刻:“张公所虑在民生,程老将军所虑在国防,皆有道理。但肃以为,此事关键不在减或不减,而在如何减,既要让水军能练下去,又要让百姓能活下去。”
“具体呢?”
“可先将经费拨付七成,余下三成,以‘军功券’形式发放。”鲁肃缓缓道,“将士们凭券,可在江东各郡县优先购粮、领饷,但需等来年赋税收上来再兑付。如此,既缓解了府库压力,又不误水军操练。只是……”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