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交,看衙门能把额咋!”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这些人本身就是抗捐的领头人,可抗的法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不是逃,就是扛,都是被动的。
田连得的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尚振中身上。他知道,这时候得让这位留洋的先生拿个主意。
尚振中一身揽活相公的打扮,土布短褂,裤腿挽到脚踝,看着跟屋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他目光沉静,缓缓开口:
“逃与扛都不是长久之计。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到头来要么钱着落,要么人遭殃。你们没看着催收的手段?抢粮、逮鸡、搬家具,连灶台上的铁锅都端走——没东西就逮人拷打。能扛吗?”
有人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尚相,这还让不让人活咧?那你说咋个办嘛!”
尚振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白纸,展开来,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田连得帮忙将纸撑平,众人围上来,凑近细看。
识字的低声念了出来——“苛捐害民,罢耕求生。”
八个楷体大字,笔力遒劲,像刀刻斧凿一般。
众人默然凝视,呼吸渐渐沉重,仿佛那几个字烧穿了漫漫长夜。
尚振中缓缓起身,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带着分量:
“罢耕,不是逃。是叫他们知道——民不堪命,宁可地荒着!咱们不种了,粮没了,看他们收什么!”
田连得跟着低声喊道:“对!罢耕,不是造反,是种地没活路了——不种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起来,声音由小变大,像暗夜里涌起的潮水。
众人脸上的迷茫渐渐退去,浮现出一丝决绝的亮光,仿佛终于放下了沉甸甸的包袱,找到了出路。
尚振中抬手向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事儿,不能单靠几个人或一两个村。大家回去,把村里靠得住的人发动起来,把道理讲明白。时间定下来就鸡毛传帖——大家还得忍几天。”
扶风县张家庄的村东头,张拴劳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几十串玉米棒子,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是他精心挑出来的饱满棒子,不过二十来斤,是给明年留的秋粮种子。
今年麦子遭了霜冻,秋粮旱得又歉收,家里五张嘴等着吃饭,县里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加征“路捐”——说是要修一条从西安通往潼关的铁路。
你说,修西安到潼关的铁路,跟扶风有啥关系嘛。
“爹,外头冷,进屋吧。”十七岁的大儿子牛娃从屋里探出头来。
张拴劳没动,目光落在远处村口那条土路上。
三天前,县衙的差役来了一趟,把村西头张老五家赊账买的小牛犊牵走了,说是抵路捐钱。
张老五跪在地上求情,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可差役的鞭子依旧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背上。
忽然,几声大喊,让张拴劳马上乱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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