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上午九点。
于龙站在基金会门口，看着一辆黑色公务车缓缓驶过来。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其实领带系得挺正的，就是手闲不住。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正装，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那种。
李姐在旁边压低声音：“隔壁城市的民政局副局长，姓周。后面两个是科长，我查过了，一个管养老，一个管儿童。”
于龙点点头，迎上去。
周副局长快步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于总！久仰久仰！”
于龙握住他的手：“周局长客气了，欢迎欢迎。”
周副局长笑着打量了一下基金会的门头——那种打量的方式，于龙见过很多次，是那种“我先看看你这地方值不值得我跑一趟”的眼神。看完，他点点头：“你们这儿，比我想象的还气派。”
于龙笑了笑：“里边请。”
他心里其实有点嘀咕。这种级别的领导亲自跑过来签约，少见。要么是真重视，要么是还有别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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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进基金会。
穿过走廊的时候，周副局长边走边看，不时点头。走到LOGO墙前，他忽然停下来，盯着那个双手合十的图案看了好几秒。
于龙也没催，就站旁边等着。
“这个设计得好。”周副局长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简洁，但有力量。不像那些公益机构，非要把‘爱心’两个字贴脸上。”
于龙看了一眼那个LOGO，脑子里闪过小雅趴在桌子上画画的画面——铅笔屑弄得到处都是，她嘴上说着“于叔叔你别看，还没好”，手上不停地改，改完又撕，撕完再画。
“是个孩子画的。”于龙说。
周副局长愣了愣：“孩子？”
于龙点点头：“一个我们帮助过的孩子。基金会成立的时候，她画了一下午，画废了七八张纸，最后画出这个。”
他没说的是，那孩子画完，把笔一扔，说“于叔叔，这个送你，不要钱”。然后跑出去玩了。
周副局长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我在消化这个信息”的沉默。
然后他说：“于总，你们这儿，有温度。”
于龙笑了笑，没接话。
他其实不太习惯被人当面夸。总觉得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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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双方落座。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封面印着“龙心模式授权合作协议”几个字。李姐提前打印好的，装订得整整齐齐。
周副局长拿起文件，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着于龙。
“于总，我实话实说。”他放下文件，往椅背上靠了靠，“我们那个城市，老龄化程度不低，福利院的缺口也大。财政紧张，想新建设施，难。想找社会力量合作，又怕遇上不靠谱的——你们这行，水浑，我们见得多了。”
于龙听着，没插话。他知道这种开场白后面，通常跟着“但是”。
周副局长继续说：“你们这个模式，我们考察了三个月。从运营效果到财务模型，从人员培训到管理制度，我们都研究过。”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说实话，比我们预期的好。不是好一点，是好不少。”
于龙看着他：“那周局长的意思是？”
周副局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你小子还跟我装”的意思：“我们今天来，就是来签约的。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我有两个条件。”
于龙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您说。”
“第一，你们得派人去我们那边待三个月，手把手教。我们的人笨，光看文件学不会。”周副局长说，“第二，那个LOGO，我们要用。就是那个孩子画的。”
于龙愣了一下。
就这？
他还以为要砍价或者加什么苛刻条款。
“就这些？”他问。
周副局长点点头：“就这些。怎么，嫌少？”
于龙笑了，摇摇头：“不嫌少。行，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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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仪式定在十点半。
李姐提前安排好了——会议室重新布置了一下，墙上挂了横幅，桌上铺了红布，还准备了两束鲜花。鲜花是早上刚买的，还带着水珠。
王大锤穿着一身新西装，站在门口。那西装明显是新买的，标签刚剪，肩膀那块还有点褶子。看见周副局长一行人过来，他赶紧挺直腰板，结果挺得太直，反而有点僵。
于龙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小声问：“紧张？”
王大锤咬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不紧张。”
于龙看了他一眼：“那你腿抖什么？”
王大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还真在抖。他苦着脸：“龙哥，这西装太紧了。我早上穿的时候就觉得勒，现在更勒了。”
于龙笑了，拍拍他肩膀：“一会儿你负责带着参观，好好讲。别管西装，管好嘴就行。”
王大锤深吸一口气，那架势跟上刑场似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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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签约仪式准时开始。
于龙和周副局长在桌前坐下，拿起笔。
闪光灯亮了几下——李姐请了相熟的记者过来拍照。那记者是个小姑娘，扛着相机跑来跑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比谁都忙。
于龙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那个医院的长椅，冷冰冰的。
那个捡到的钱包，鼓鼓囊囊的。
第一次帮人后系统出现的那一行字，亮得刺眼。
李奶奶拉着他的手说“谢谢”，那只手干枯得像树皮。
小雅趴在桌子上画那个LOGO，铅笔屑落了一地。
那些小商店的老板，红着眼眶接过信封的样子，有的人手都在抖。
还有那些帖子，那些匿名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
抬起头，看见周副局长也写完了。
两人站起来，交换文件，握手。
又是一阵闪光灯。
王大锤在旁边鼓掌，鼓得特别用力，那声音在会议室里砰砰响。
于龙看了他一眼，他还在鼓，脸上笑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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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仪式结束后，李姐安排周副局长一行去综合体参观。
王大锤负责接待，站在门口等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
于龙走过去，小声说：“好好讲，别紧张。”
王大锤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龙哥，我能加点儿自己的话吗？”
于龙看着他：“你想加什么？”
王大锤想了想，说：“我想说说那个LOGO的事。就是小雅画的那些。我觉得这个故事特别好，比那些数据管用。”
于龙愣了几秒。
然后笑了。
“行，加吧。”
王大锤咧嘴笑了，转身带着人往里走。
于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胖子好像长大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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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于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签好的协议。
封面上“龙心模式授权合作协议”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光。阳光是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的，正好打在封面上，那些字就像镀了一层金边。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授权期限：三年。
授权范围：模式使用、品牌授权、管理咨询、人员培训。
合作内容：对方负责场地和资金，基金会负责输出模式和培训人员。
他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三年后，那个城市的老人和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那些老人，有人陪着说话，有人照顾起居，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冬天有人问冷不冷，夏天有人问热不热，生病了有人递药。
那些孩子，有人教他们读书，有人陪他们玩，不用在福利院里等着被遗忘。他们会有作业要写，会有小伙伴吵架，会有“叔叔我今天不想吃饭”这种任性。
他想不出来具体的画面。
但他知道——那一定比现在好。
好很多。
好到那些人可能想象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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