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太阳快落山了。
于龙把车停老地方,拎着个工具箱往棚户区里头走。工具箱是杨帆的,里头扳手螺丝刀啥都有——今儿个来不是为了聊天,是李阳他妈前两天提了一嘴,说家里的灯老闪,于龙记心里了。
巷子里那几个下棋的老头儿还在。见着于龙,有人主动招呼:“小伙子,又来了?”
“哎,李姐家灯坏了,去看看。”
老头们互相瞅一眼,眼神里有点啥。于龙没琢磨,往里走。
经过老刘头家门口,门突然开了。老刘头站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递过来:“给。”
于龙愣了一下:“啥?”
“自个儿腌的咸菜。”老刘头别过脸,“拿着,别嫌赖。”
于龙接过来,塑料袋温温的,带着灶台的温度。他想起小时候他妈也从老家带咸菜给他,也是这个温度。
“刘大叔,您腿这两天咋样?”
“好多了,那中药管用。”老刘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你忙去吧。”
于龙点点头,拎着咸菜往里头走。走几步回头,老刘头还站门口,佝偻着背,瞅着这边。见于龙回头,他挥挥手,转身进去了。
于龙心里热了一下。这老头,倔是倔,但心里啥都明白。
——
李家的地下室还是那个味儿,潮潮的,带点霉。
于龙敲门进去的时候,李母正蹲在门口择菜。见着他,手忙脚乱站起来:“于总?您咋来了?”
“李姐,您别忙。”于龙晃晃手里的工具箱,“听您说灯老闪,过来瞅瞅。”
李母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这……这咋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于龙已经踩上凳子,抬头看那盏灯。
灯泡确实不行了,灯丝烧得发黑,接触也松。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个新灯泡——路上买的,顺手的事。
李阳趴在那张白色书桌上写作业,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于叔叔!”
“哎,写作业呢?”
“嗯,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啥?”
“作文。”李阳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写的是……是《我最想感谢的人》。”
于龙愣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拧灯泡。他知道那作文里写的是谁,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有点暖,又有点沉。
咔哒一声,新灯泡装上,拉了下开关,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李母站在旁边,手攥着围裙,眼眶有点红。
“于总,您……您坐会儿,我做饭,您吃了再走。”
于龙从凳子上下来,摆摆手:“不用不用,公司还有事。”
“就一会儿,很快的。”李母急着往灶台那边走,“我买了点菜……”
于龙看见了。
灶台上放着个塑料袋,里头两棵白菜,一把葱。旁边碗柜里,一碗咸菜,几个馒头。这就是她们娘俩的晚饭。
他笑了笑:“李姐,真不用,我吃过了。”
李母站那儿,不知道该说啥。于龙收拾好工具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阳还趴在桌上写作业,那盏新灯泡的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把影子投在墙上。
他推门出去。
——
走到巷子里,天快黑了。
于龙站那儿点了根烟,抽两口,想起刚才灶台上那碗咸菜馒头。他想起李阳说“老师表扬我了”时那个眼神,又亮又骄傲,跟个小太阳似的。
他把烟掐了,转身又往回走。
到了李家门口,他没敲门,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五张红票子。四下看看,没人。他把钱叠好,轻轻从门缝里塞进去。门缝窄,塞得有点费劲,他蹲那儿,一点一点往里推。
刚塞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于总,你干啥呢?”
于龙心里咯噔一下,回头。
王嫂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菜篮子,正瞅着他。
“王嫂。”于龙站起来,拍拍手,“没事,路过。”
王嫂走过来,往他身后的门瞅了一眼,又瞅瞅那道门缝——那五张红票子刚塞进去,还露着个角,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她沉默了。
于龙也没解释,拍拍手上的灰,准备走。
“于总。”王嫂叫住他。
于龙站住。
王嫂走过来,离他很近,压低声音:“我刚才都看见了。”
于龙看着她,没说话。
“你给李家塞钱,还不想让人知道。”王嫂的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啥,“你图啥?”
“不图啥。”
“不图啥?”王嫂笑了一声,那笑声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股子精明劲儿了,“于总,我活四十多年了,没见过你这样的。”
于龙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啥,说啥都像在解释,解释就显得假。
王嫂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我跟你直说吧,赵天豪那边的人找我了,开价一百二十万。”
于龙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表现出来。他知道这事儿早晚要来,但真听见了,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比你们高不少。”王嫂继续说,“我本来想着,谁给钱多就跟谁走。这地方破破烂烂的,我早想搬了。”
于龙点点头:“应该的。”
王嫂愣了一下:“你不劝我?”
“劝你干啥?你多拿点钱,儿子结婚能宽裕点。”于龙说,“挺好的。”
王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于龙冲她点点头:“王嫂,我走了。”
他转身往前走。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突然传来王嫂的声音。
“于总!”
于龙回头。
王嫂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手里还拎着那个菜篮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个轮廓。
“你是我见过最傻的老板。”她说。
于龙笑了笑,正要走,又听她说:
“也是最让人服气的。”
于龙愣了一下。
王嫂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那个菜篮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很快被夜色吞没。
于龙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
走到巷子口,那几个下棋的老头儿还在,不过没下棋,在聊天。见着于龙,有人招呼他:“小伙子,来坐会儿。”
于龙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李家那灯修好了?”一个老头问。
“修好了。”
“你小子,是真勤快。”另一个老头竖起大拇指,“这年头,这样的年轻人少了。”
于龙笑笑,没说话。
“老刘头这两天精神好多了,天天跟我们念叨你。”第一个老头说,“说你是他半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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