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神识冲击。
正因为什么都感觉不到,才更可怕。
就像凡人看不见罡风,但高山之巅的巨石却无声无息化为了齑粉。
“此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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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回崖湖村的土路上。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旁的田埂、野草,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风很轻,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
苏晚荷低着头,默默地跟在陆熙和林雪身边。
她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急切,显得有些慢,还有些飘。
她的脑子,到现在还是懵的。
赵盘……
那个在青石镇无人敢惹的赵盘,就那么睡着了?
在陆先生看了他一眼之后?
直挺挺地倒下去?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苏晚荷的理解范围。
她不懂什么仙法神通,但她不傻。
苟富贵那种是恶霸,赵盘是更可怕的恶霸。
可陆先生……什么也没做,就看了一眼。
“看一眼,就能让人睡着?”
这个念头反复在她空茫的脑海里冲撞。
她偷偷抬起眼,看向身侧半步之遥的陆熙。
青衫依旧素净,步伐依旧从容,侧脸在夕阳下温润平和。
和她第一次在自家堂屋见到他时,没有任何不同。
可就是这样的陆先生,刚刚让那个凶神恶煞的赵盘,像根木头一样倒了下去。
她又看向另一边的林雪。
小姑娘正蹦蹦跳跳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似乎对刚才的事情毫不在意,甚至有点习以为常?
“雪儿姑娘……也一点不害怕。”
苏晚荷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心惊肉跳。
“陆先生……”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和小心翼翼。
“嗯?”
陆熙侧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苏晚荷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面平静得像水,映着夕阳的暖光,却没有丝毫波澜。
她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脸微微发红,低下头,手指又习惯性地绞住了衣角。
“那个……赵盘他……”
她声音更小了。
“谢谢您……”
她不知道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
谢谢他解围?可陆先生好像根本没把那当回事。
谢谢他……有本事?这好像又不太对。
林雪听到动静,凑了过来,仰着小脸看苏晚荷,杏眼里闪着光:
“晚荷姐姐,你不用怕啦!
那种坏人,师尊随便看一眼就搞定啦!很简单的!”
“随便看一眼……”
苏晚荷喃喃重复,心里的震撼更大了。
对雪儿姑娘来说,这竟然是“很简单”的事?
陆熙看着苏晚荷惶惑不安又充满敬畏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
“晚荷,不必多想。”
“不过是个仗着些许微末伎俩、横行乡里的纨绔,略施小戒,让他安睡几个时辰罢了。”
“于你,于我,皆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
可话里的内容。
每一个词,都像小锤子敲在苏晚荷心上。
赵盘,在陆先生眼里,只是“微末伎俩”。
让赵盘当众昏睡丢尽脸面,在陆先生看来,只是“小事”。
苏晚荷不是完全不懂。
镇上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故事里。
那些真正有本事的高人,看待凡人之间的争斗,大概就是这种态度。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这样的“高人”这么近。
还同桌吃过饭,同住过一个屋檐下,甚至刚才慌乱中紧紧抓过他的袖子。
某种难以言喻距离感的情绪,淹没了她。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很认真地,对着陆熙深深鞠了一躬。
“陆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
这次,她的声音稳了一些,虽然还带着颤,但更多的是真挚。
“我不知道您……您这么厉害。”
“之前,让您住那样的破屋子……”
“我、我真是……”
她越说越惭愧,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有些发热。
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帮忙”,在陆先生这样的人物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陆熙伸手,虚扶了一下,没让她真的拜下去。
“晚荷,”
“房子很好,饭菜也很香。”
“我与璃儿、雪儿、星若游历至此,能得你热心相助,有一处清净落脚之地,已是有缘。”
“这些外物、虚名,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看着她,目光清澈,“你待人以诚,心地纯善。”
“这比什么都珍贵。”
苏晚荷怔怔地听着,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从未被人这样郑重地肯定过。
在村里,她是好欺负的苏晚荷。
可在陆先生眼里,她“待人以诚”,“心地纯善”,是“珍贵”的。
“我……我哪有那么好……”
她哽咽着,那憨态又露了出来。
林雪掏出一块干净的小手帕,踮着脚递给她:“晚荷姐姐别哭呀!”
“师尊说得对,你人可好了!”
“请我们住,还带我们找房子,虽然没找到……”
她吐了吐舌头。
“但心意是最重要的!”
“而且师尊做的饭,你不是也吃得很开心嘛!”
“这就够啦!”
苏晚荷接过手帕,用力点头,又哭又笑:“嗯!开心!特别开心!”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土路上轻轻摇晃。
……
离村子越近,熟悉的田埂屋舍轮廓渐次清晰。
苏晚荷原本紧绷的心弦,也随着离家距离的缩短,一点点松懈下来。
陆先生的话让她惶恐之余,又生出一丝被珍视的暖意。
她甚至开始想着,回去后要不要把珍藏的粗茶叶找出来,给陆先生他们泡上。
就在这时,前方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晃晃悠悠转出一个人影。
绸衫,圆脸,眯缝眼。
苟富贵。
他像是刚在村里溜达完,正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目光随意扫过路面。
当看到远处走来的三人。
尤其是中间那道即便穿着旧衣也掩不住丰腴曲线的身影时。
他脚步一顿,小曲停了,那双眯缝眼里倏地掠过一道精光。
“哟,晚荷?这是打哪儿回来啊?”
苟富贵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热络,脚步一横,堵在了路中间。
苏晚荷身体一僵,刚刚放松的手指瞬间收紧,捏皱了手帕。
她脸色“唰”地变白,下意识地往陆熙身边缩了缩,没发出声音。
苟富贵仿佛没看见她的恐惧,笑容加深。
目光在陆熙脸上停了停,又转回苏晚荷,语气带着“关心”:
“我听说,你今儿带着人,在村里镇上转了一整天,到处打听要租房子?”
他顿了顿,拖长了语调,眼睛死死盯着苏晚荷:
“怎么,是我那房子住得不舒坦,想换地儿了?”
苏晚荷心脏狂跳,慌乱地摇头:“不是的,苟叔,我……”
“不是?”
苟富贵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那你是帮谁打听?这位?”
他下巴朝陆熙一扬,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蔑。
陆熙衣着朴素,气度温润,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有点样貌的穷书生。
“这位……公子?”
苟富贵撇了撇嘴。
“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来崖湖村这种小地方,还要租房子?是短住?”
陆熙神色平静,并未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苟富贵当他默认,嗤笑一声,转头又对苏晚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训斥:
“晚荷啊晚荷,不是苟叔说你!”
“你自己什么境况不清楚吗?”
“你欠着我的租子!”
“八十个铜板,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你自己饭都吃不上了,还有闲心帮外人找房子?”
苏晚荷绝望地哀求:“苟叔,求您……别说了……陆先生他们只是路过,我……”
“路过?帮找房子?”
苟富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
“一个连自己租金都交不上的寡妇,拿什么帮别人?啊?”
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淫邪而凶狠。
“还是说……晚荷,你想通了?”
“觉得苟叔上次提的事儿……能成了?”
苏晚荷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她惊恐地看向陆熙,又看向苟富贵,拼命摇头,眼泪汹涌而出:
“不!我没有!”
“苟叔你别说!求求你别说了!”
“租金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凑齐的!”
“苟叔您行行好,别说了……给我留点脸面吧……”
这突如其来的哭求,让林雪都惊呆了,小脸上满是愤怒。
陆熙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苟富贵那张得意而扭曲的脸上,眸色沉静无波。
苟富贵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苏晚荷。
尤其是那因剧烈哭泣而不断起伏的饱满胸脯,眼中欲火更盛,征服感得到极大满足。
他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更加兴奋。
他指着她,对着陆熙,声音洪亮,充满了警告:
“小子,看清楚了!”
“这女人,苏晚荷,是我苟富贵看上的人!”
“这崖湖村,谁不知道?她住的房子是我的!”
“她欠我的租!”
“她的人,迟早也是我的!”
“那一晚在屋里,她就该想明白了!装什么贞洁烈女!”
“我告诉你,趁早滚蛋!”
“别打她的主意!”
“不然,老子让你在青石镇混不下去!”
“那一晚”三个字,像烙铁,烫在苏晚荷心上。
她抬头,脸上崩溃,发出尖叫:“啊——!!不要说了!!!”
她再也承受不住,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泪水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那根一直勉强支撑着她的脊梁,在当众的、赤裸裸的羞辱下,彻底断了。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聚拢了几个村民,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眼神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则是看热闹的麻木。
苟富贵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崩溃的苏晚荷,又斜睨着一直沉默的陆熙。
脸上挂着油腻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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