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进又给他倒了一碗。
两个人蹲在石堆旁边,你一碗我一碗,把那壶酒喝完了。张才的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说他在县尉的时候多威风,说他管着多少人,说他怎么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刁民。他说得唾沫横飞,司马进就蹲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时不时递上一句“大哥真厉害”“那些人该收拾”。张才越说越高兴,觉得这个马进真不错,会说话,会来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司马进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大哥,我走了。明天再来。”
张才愣了一下:“你真要揽这活儿?”
司马进笑:“不揽活儿,能跟大哥喝酒吗?”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哥,我叫马进。记住了。”
张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这个采石场也没那么讨厌了。
从那天起,司马进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酒,有时候带肉,有时候带一包从城里买的好茶。
他不急着谈生意,也不急着套近乎,就跟张才蹲在石堆旁边喝酒聊天。说冀州的旧事,说路上的见闻,说那些不着边际的笑话。张才说什么他都听,张才骂谁他都跟着骂,张才吹牛他就在旁边鼓掌。渐渐地,张才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不是那种见了面点个头的自己人,是那种掏心掏肺的自己人。
有一天,张才喝多了,红着眼说:“马进,你说我是不是废物?”
司马进摇摇头:“大哥怎么是废物呢?大哥是巨鹿王的儿子。”
张才苦笑:“儿子?父王那么多儿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司马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大哥,你可不能这么想。你是曹媛夫人的儿子,曹操的外孙。这身份,别人求都求不来。”
张才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那又怎样?我现在还不是在搬石头。”
司马进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张才没看见。如果看见了,他可能会觉得这个马进有点奇怪。那个笑容不是朋友之间的笑,是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满足,得意,还有一点点残忍。
司马进的任务不是让张才振作起来,是让张才觉得自己很重要。一个觉得自己很重要的人,才会去争,才会去抢,才会去当那颗搅动浑水的石头。张羽的儿子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确实无所谓。可如果这个儿子闹起来呢?如果这个儿子跟兄弟们争起来呢?如果这个儿子把张羽的家搅得鸡飞狗跳呢?那就有所谓了。
这就是司马进的算盘。不是帮张才,是利用张才。不是让张才赢,是让所有人都输。他蹲在采石场的石堆旁边,看着张才那张醉醺醺的脸,心里想:你可要好好活着啊,三十二公子。你活着,才能闹。你闹了,这盘棋才能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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