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像是一根细长的银针,顺着鼻腔狠狠扎进了牛立胜的大脑。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重叠,过了好半晌才看清头顶那白得晃眼的病房天花板。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嘶……”
牛立胜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额头,却发现左手背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他侧过头,看见一根透明的输液管正顺着铁架垂下,药液一滴一滴,节奏机械地砸进他的血管。
腹部翻江倒海般的绞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种感觉就像是吞了一斤生锈的铁砂,正随着肠道的蠕动不断磨损着五脏六腑。
“这……这是哪儿?”
牛立胜嗓子干哑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动。
记忆开始像破碎的电影胶片一样缓慢倒放。
丰盛的菜肴、浓郁的酒香、张主任那张意气风发的脸、陆主任那副深不可测的微笑……对了,昨天晚上在张主任家里,自己正陪着几位有“通天背景”的大佬喝酒。
那可是特供的茅台,入口绵柔,虽然自己只分到了四两不到,但不知怎的,后半场那酒劲儿上来得邪乎,烧得心口窝发烫。
他记得自己最后好像还想站起来给张伟敬个礼,表一表忠心,结果腿一软,眼前的世界就天旋地转地黑了下去。
“断片了?不能够啊……”牛立胜在心里犯嘀咕。
他牛立胜虽然只有小学文化,但在第一棉纺厂机修车间混迹多年,酒量是出了名的。
平时半斤烧刀子下肚还能拆装发动机,昨天才四两特供茅台,怎么就能醉到进医院挂水?
难道是那两只甲鱼太补,冲了酒性?
张主任见自己“不胜酒力”,特意把自己送来医院?
想到这里,牛立胜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病态的自得。
“张主任到底是老领导,念旧情啊。”他虚弱地感慨着,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他甚至在想,等会儿出院了,得赶紧回造船厂,把那几个利民厂过来的刺头名单再好好筛一遍,非得整出个花样来,才对得起张主任这份“救命之恩”。
然而,就在他刚把后背挪到床头靠垫上时,病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端着药盘的和蔼护士,而是两个身穿草绿色上衣、藏蓝色裤子的公安。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肃杀气,让牛立胜原本就虚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领头的公安约莫三十来岁,面庞冷硬,手里捏着一个棕色的皮质记录本。跟着的那个略显年长,鬓角微白,眼神犀利得像两把能刮骨的尖刀。
牛立胜浑身一激灵,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只是因为病重,这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公……公安同志,是有什么指示?是不是我这酒后失态,冲撞了哪位领导?”
年轻的公安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清冷地说道:“你是牛立胜?”
“是,我是牛立胜。上海造船厂革新会的……”
牛立胜习惯性地想报出那个让他自豪的头衔。
“我们知道你是谁。”年轻公安冷冷地打断了他,啪地一声打开记录本,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现在,把你昨天晚上在张伟同志家酒桌上,从坐下到昏迷前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尤其是关于你带去的那两瓶酒,还有那两只甲鱼。”
牛立胜愣住了。
他虽然文化不高,但混迹基层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
这两位公安的神色不对,这绝不是简单的“酒后闹事”调查,倒像是审讯犯人。
“公安同志,您这话说得,我那是给老领导送礼,尽一点下属的心意。”牛立胜结结巴巴地开始回忆,“昨天晚上六点左右,我拎着两瓶茅台和两只甲鱼去了张主任家。酒是市百一店买的,甲鱼是造船厂后勤科采购的。到了那儿,陆主任、陈处长、宗处长都在。咱们先是聊了聊大好形势,又谈了谈厂里的生产……”
他一边说,脑门上的冷汗一边往下淌。
“后来,张主任说请客,大家就坐下了。不过,那两瓶酒我没瞧见开啊,张主任说那是我的心意,他得留着慢慢品,桌上喝的是张主任自个儿拿出来的两瓶特供。我就记得,大家喝得正高兴,谈到要整顿造船厂那些顽固分子的时候,我这脑袋突然一阵发晕,后头的事儿……我是真不记清了。”
牛立胜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两名公安,希望能从他们脸上看到一丝“误会”的释然。
可回应他的,只有年轻公安的一声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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