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立胜,你是觉得我们公安局的人都是吃干饭的,还是觉得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天过海?”年轻公安猛地合上本子,身体前倾,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政策,你应该不陌生吧?”
牛立胜这下是真彻底懵了,他顾不得腹部的剧痛,带着哭腔喊冤:“同志!我是真冤枉啊!不对……您这‘坦白从宽’是什么意思?我到底犯啥法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那位年长公安开口了。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声音听起来倒是平和,但字字句句却像惊雷一样在牛立胜耳边炸响。
“牛立胜同志,你还是老实交代吧。你为什么要在那两瓶茅台酒里投毒,谋害陆正德同志、张伟同志,以及陈虎同志和宗安邦同志?”
轰!
牛立胜只觉得脑子里像被扔进了一捆炸药,震得他双耳轰鸣,眼前阵阵发黑。
投毒?
谋害陆正德?谋害张伟?
这些名字,每一个拉出来都能让他这种小鱼小虾灰飞烟灭。尤其是陆正德,那可是陆荣光主任的亲儿子!
“投……投毒?”牛立胜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公……公安同志,您别开这种玩笑。我借他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害张主任啊!他可是我的大恩人,没有他,我还在棉纺厂拧螺丝呢!还有陆主任子……我巴结他还来不及呢,我投毒?我疯了吗?您看,我这不也躺在这儿输液吗?我自个儿也中毒了啊!”
“疯没疯,证据说话。”年长公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检验报告,在牛立胜面前晃了晃。
“经过市第一人民医院检验科和市局技术科共同化验,你送去的那两瓶还未拆封的茅台酒里,含有大量的秋水仙碱。这种毒素源自金娃娃花,也就是萱草。而昨晚酒桌上的五个受害者,包括你在内,全部都是秋水仙碱中毒。”
年长公安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冷冽。
“现在的事实是:你带着有毒的酒进了张伟的家。虽然昨晚桌上喝的是张伟的酒,但根据我们对现场呕吐物和残留酒液的取证,那瓶特供茅台里同样含有剧毒。而巧合的是,酒局开始后,只有你这个开酒的人,才有机会接触到那些酒水。更重要的是,在张伟同志家旁边花园里,我们就发现了被人挖走了几株萱草,上面的痕迹很新。”
“牛立胜,你是想告诉我们,这毒是萱草自己长进酒瓶里的?还是想说,张伟主任自己投毒害自己,顺便把你这个心腹也给毒了?”
牛立胜彻底瘫在了病床上,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死人般的灰败。
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酒是他送的,酒里有毒。
哪怕桌上喝的不是他送的那两瓶,可谁能证明他没趁乱在另一瓶里下药?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丝亮光……
除非……
牛立胜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是张伟要害陆正德,拿自己当替罪羊?
不对,按公安所说,张伟也中毒了,现在也躺在医院呢。
这种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对于他这个刚当了两个月“主任”的机修工来说,实在是太复杂、太恐怖了。
“公安同志,我想见张主任……我想见陆主任!”牛立胜发疯似的想去抓公安的袖子,“这里面有鬼!一定是有人想害我!我想起来了,那两瓶酒我是在市百一店买的,发票还在我口袋里……不,在司机的口袋里!你们去查啊!”
年长公安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酒瓶是密封的,但针管注入这种手段,不需要破坏瓶盖。至于买酒的过程,我们自然会查。但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你。牛立胜,我劝你别心存幻想。市革新会的陆荣光主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可只有这一个儿子。”
听到“陆荣光”三个字,牛立胜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他知道,那位掌握着上海滩生杀大权的男人,绝不会听他的辩解。
在这个风暴迭起的年代,证据和真相往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陆公子的命差点丢在自己参与的酒局上。
“我完了……”
牛立胜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泪水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他曾经以为,跟着张伟,自己就能平步青云,就能在这大上海呼风唤雨。
他嘲笑机修三组的兄弟们眼光短浅,嘲笑造船厂的技术员们不识时务。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权力场边缘的一粒尘埃,甚至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块随时可以被丢弃、被碾碎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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