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北站的月台上,人声鼎沸,蒸汽火车喷吐出的白色烟雾与夏末的闷热空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味道。
刺鼻的煤烟味和汗酸味交织,却也掩盖不住空气中蒸腾着的、属于一个大时代特有的激情与躁动。
袁国华,如今的爱国日用品厂副厂长,正叉着腰,意气风发地站在月台边缘。
他原本纤瘦的身板,在七年的光阴滋润下,变得有些圆润,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卡其布工作服,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这身行头,放在七年前,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看着工人们将一箱箱印着“爱国牌清凉露”字样的木箱,小心翼翼地搬上开往南方的货运列车,袁国华的心里,像是被三伏天里灌下的一口冰镇酸梅汤,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和得意。
每一箱清凉露,都像是一块块金灿灿的砖头,铺就着他和兄弟们通往幸福生活的康庄大道。
“都仔细着点儿!轻拿轻放!这可都是要出口创汇,给国家做贡献的宝贝!”他扯着嗓子喊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和机器的轰鸣,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工人的耳中。
工人们闻言,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了。他们看向这位袁副厂长的眼神里,满是尊敬和羡慕。
谁不知道,爱国厂是整个区里效益最好的街道工厂。
工资高,福利好,逢年过节发的鱼肉蛋票,比那些老牌国营大厂都只多不少。能进爱国厂上班,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虽然厂里私底下有传闻,说厂子能有今天,全是因为一位“小神仙”的点化,工人们对此深信不疑,因为眼前摆着的事实,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眼前之前的两位厂长,以及现任这两位的陶厂长和袁副厂长。
袁国华享受着这种尊敬的目光,心中感慨万千。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候,他还和阿仁,还有一帮兄弟跟着豹哥打拼,他们是混迹在外滩街头的“打桩模子”。
每天干的,都是投机倒把、东躲西藏的勾当。说得好听是“靠本事吃饭”,说难听点,就是人人喊打的社会渣滓,连个正经对象都找不到。
那时候的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安安稳稳地吃上一顿饱饭,晚上睡觉不用担心被街道办的人来敲门。
可现在呢?
他是公私合营爱国日用品厂的副厂长,是光荣的工人阶级,是每月能拿八十块钱工资的国家干部!
厂子一年的销售额,光是国内部分,就有十多万。
刨去成本和所有工人的工资,纯利润能剩下三万多。
这还不是大头。
真正的大头,是和港岛那家“华龙公司”签订的独家代理协议。
整整五十年的长约,每年雷打不动地支付二十万美金的货款。
按照国家银行一比二点五的汇率,那就是扎扎实实的五十万人民币!
这笔钱产生的纯利润,高达二十来万。
虽然按照当初和街道办签的协议,街道办要拿走七成五,但剩下的四万多块,可就结结实实地落进了厂里的口袋。
两年前,豹哥和那个走了天大狗屎运的“打桩模子”曾阿福,带着家人被那位“小神仙”安排去了港岛享福。
临走前,豹哥留下话,厂里每年的利润,拿出一半来,作为工厂的发展基金,更新设备、扩大生产。
剩下的一半,就给他们这十来个最早跟着他打江山的自家兄弟分红。
袁国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去年厂里总共剩下快六万的利润,一半是三万不到。
他们十个兄弟分,每个人到年底,就能拿到将近三千块!
三千块!
想到这个数字,袁国华的心脏就忍不住一阵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变得火热起来。
那可是三千块啊!
就算他是副厂长,有一个月八十块的高工资,那也得不吃不喝地攒上三年多!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把家里那台“红灯”牌收音机给换了,换成最新款的“上海”牌。
说不定媳妇还能同意让自己买台“海鸥”照相机……
这一切,都拜谁所赐?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浮现在袁国华的脑海里。
小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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