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像一团巨大的火球,炙烤着上海造船厂的每一寸土地。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不知疲倦的海鸟在巨大的龙门吊之间盘旋,发出几声单调的啼鸣。
空气中弥漫着钢铁被晒透的灼热气息、黄浦江水的腥味,以及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如同巨兽心跳般沉闷的敲击声。
在码头东南角,一个堆满了各种备用材料的角落里,巨大的钢板、成捆的缆绳和一排排的木箱,般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阴影和视觉死角。
就在这个角落里,三个身影正被材料堆挡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两老一少,正以一种与这火热的生产氛围格格不入的姿态,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午餐。
没有桌子,就用十几块厚实的红砖垒起一个平台,上面铺上一张昨天的《解放日报》。
没有椅子,就各自找几块平整的砖头坐下。
曾经在全厂大会上挥斥方遒的厂长李建国和副厂长刘卫东,此刻正坐在这简陋的“餐桌”旁。
半年多的“劳动改造”,已经在这两位曾经的领导者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李建国那张总是带着儒雅笑意的国字脸,如今变得黝黑干瘦,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在短短几个月内,如同雨后春笋般疯长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肘和膝盖处都磨得发亮,沾满了难以洗净的油污。
刘卫东的变化更大。
他原本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肚腩微微隆起,走起路来颇有几分官架子。
可现在,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迅速地消瘦下去,脸颊凹陷,颧骨高高耸立,那身工装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沈凌峰,是这场午餐的组织者。
他从帆布挎包里,拿出两个铝饭盒,以及四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小心地放在那张充当桌布的报纸上。
“啪嗒。”
刘卫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其中一个饭盒。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大料和肉香的味道,瞬间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饭盒里,切得厚薄均匀的卤猪头肉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的肉片上,凝固着晶莹剔透的肉冻,每一片都诱惑着人的味蕾。
刘卫东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那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半年多来,在革新会的重点关照下,他几乎就没尝过荤腥的滋味。
特别是,最近食堂里搞得那所谓的“忆苦思甜饭”,不仅沙子硌牙,连那点可怜的菜叶子上都没有盐味。
家里的肉票金贵,都省下来给了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他自己,已经快要忘记肉是什么味道了。
李建国也打开了另一个饭盒,里面是同样分量十足的酱牛肉,深褐色的牛肉纹理清晰,肉香醇厚,不带一丝杂味。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默默地看着那盒牛肉,眼神复杂。有对食物的渴望,有对沈凌峰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身为长辈、身为曾经的领导,却需要一个孩子来接济的羞愧和酸楚。
“李叔,刘叔,快吃。”沈凌峰拿出筷子分给两人,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吧,这会儿,我让食堂的傅主任给革新会那帮人在小食堂里开小灶呢,没人会到这犄角旮旯来。再说了,还有我大师兄就在外面看着,要真有人过来,他会学鸟叫通知我们的。”
听到这话,刘卫东才仿佛回过神来。
他拿起筷子,手却有些发抖,夹起一片最大的猪头肉,刚要往嘴里送,动作却又猛地顿住了。
他看看手里的肉,又看看沈凌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片肉放回了饭盒里,只是小心地将它放在了角落,似乎想把它和别的肉区分开。
“小峰……这……这……”刘卫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尝尝味就行了,剩下的,我想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和孩子……”
李建国也默默地将饭盒的盖子盖上了一半,叹了口气:“是啊,小峰,我吃上几口就行了。剩下的,带回去给你方阿姨和胜利弟弟开开荤。”
他们的公房被收回后,一家老小都挤在厂里分配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平房里。那点微薄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人,本就捉襟见肘,更别提吃肉了。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盒肉,更是能让妻子和孩子脸上露出笑容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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