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赵若漪省略了所有前缀,单刀直入,“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究竟为何要违规,私自将女子列入军籍?还是两个!”
她特意强调了数字,目光扫过不远处静立待命的罗伽和裘月娘。
魏宗云头皮一紧,但脸上却挤出一个略显无辜的表情:“若漪姐,此言差矣。你……你不也是女子么?不也身负把总之职,统率一队健儿?可见女子从军,并非绝无可能。”
“强词夺理!”赵若漪根本不吃这套,柳眉倒竖,“我是麦将军义女,自幼习武,通晓兵略,更是兵部正授的把总,程序清白,来历清楚!你这是欺上瞒下,投机取巧!两者岂能相提并论?”
她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更显压迫:“你当我不知道?那罗伽,本是天竺女奴;这裘月娘,更是你临时起意塞进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把柄?有的是人等着抓这种小辫子!”
魏宗云被她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
心知胡搅蛮缠不过去,眼珠一转,索性把话题猛地扯开,声音也提高了些:“容留几个女兵,或许是不合旧例。但若漪姐,方才检验之时,难道你没听见那几个太医所言么?”
赵若漪一怔。
魏宗云不给她喘息回味的机会,语速加快,滔滔不绝:“辽东变故!内斗不休,外敌窥伺!
那几个太医虽是随口漏风,但无风不起浪!
我惊霆营在通州休整日久,兵甲已齐,新卒劲健,朝廷养兵千日,岂会让我等一直在此空耗粮饷?”
他手臂一挥,指向东北方向,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片黑土地:“辽东之地,自李、熊、袁、毛、祖、佟诸家轮流坐庄以来,早已是盘根错节,尾大不掉!
‘辽人守辽土’,听起来不错,可如今呢?
辽人自己杀得血流成河,内部更有罗刹鬼和布里亚特人渗透煽动,早已是一盘散沙,烂到根子里了!
祖家嫡系和吴家残部还能撑多久?
谁能保证他们中间没有通敌卖国之辈?
过去的规矩,早就该打破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赵若漪,试图用自己的情绪感染她:“朝廷若想真正掌控辽东,扫清边患,靠那些互相猜忌、随时可能倒戈的老牌军头,还能靠得住吗?
看看我们!看看炎炘、惊霆二营!
我们是怎么来的?
武选新法简拔,多是机主子弟、商贾后人、还有各路凭本事考进来的寒门!
我们没有祖传的封地,没有盘根错节的乡土牵绊!
我们的前程,我们的地位,靠什么?
靠的就是手中刀,马上功!”
他越说越顺,将心底那套混合了野心与新军阶层集体无意识的逻辑倾泻而出:“在西域,我们讨准噶尔,稳畏兀儿都司,千里奔袭,立下实打实的功勋!
这才是朝廷未来要倚重的力量!
一群干净、好用、指向哪里就打向哪里的刀!皇帝陛下难道看不到?
他必然看到了!
所以,这次辽东若真有变,派谁去?
很可能就是我们!
也只有我们这些‘新军’,才敢去,才愿意去,才能真正打破辽东那潭死水!”
赵若漪被魏宗云这一番滔滔不绝震住了。
她确实听到了太医的话,也隐隐感到时局可能生变,但远没有魏宗云想得这么深,这么透,这么……赤裸裸地指向功名与阶层跃迁。
她沉默下来,眉头紧锁,眼神中的怒意被一种复杂的思量取代。
魏宗云描绘的前景,残酷,但现实;功利,却符合他们这些新兴武官群体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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